第201章

  戏中人在戏台上痛苦万分,你方唱罢我登场,也有个圆满的落幕在手中,只有他至始至终,都没得戏里戏外一说,其实都在雷损的背后,与她的每一分每一刻,都要自己夺过来,每一面每一眼,也都是只有自己情愿的背叛。
  【你在等什么?】
  只是在等。
  【她什么时候来?】
  她永远也不会来。
  【你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这也没有答案,分不清楚,割舍不开。
  还是说,让他发觉也许一切的最开头,就不该有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所有的错误,就是他不该有心跳。
  这么想来,好像最后结束在她的手里,也是个好故事,那么这应该也能算是他求来的结局了。无论如何,被掌控还是死,能对得起雷损,她也怎么都是在他眼前,虽然于他价值的末尾,她应该不会记得他,很快就忘掉他。
  ……但她不会记得他,很快就忘掉他。
  狄飞惊不想再想了,总觉得手腕一阵一阵的酸楚,不可以细思缘由,又好像痛得是别的地方,那里已经不在流通他的血液。他可能还想说点什么,又说不下去了。
  还该要辩的,六分半堂没有他实在太过危险,即使是徒劳无功的举动也该去做,然而情不由已,心胸空得太厉害,如果她就这么放他走了,他又能迈得动步子吗?
  她可以不与他谈这些,他做不到。原来是这样,他不甘心。
  不甘心是为何生了他又要有她,念道是苍天既怀苦难途,恩情未辞债不雪,何必此生又遣玉人来。
  狄飞惊沉默的时间,谢怀灵喝完了半碗粥,剩下的半碗就放在了桌上。她是听小丫头说过,这间客房里有很多书,才没有换一家客栈而是留了下来,走到了架子前想随便挑一本消遣,手指从第二排再往下滑,一排一排的看着书名。
  她就是不理会他的心绪,宁愿将书名看遍,还看到了几本和科举有关的书,拿出来翻了两眼,又放回最下面的一排。
  如此几个来回,才找到了点有趣的,并不是多正经的东西,完全不可能在金风细雨楼寻找,沙曼压根就不准这一类书出现在谢怀灵眼前。她一看,好奇心就彻底被激发了出来,不看是不可能的,粗略看了几眼,就拿着它起身。
  眼前的世界骤然为乌云所暗,她被抵到了书架上,狄飞惊抱住了她。
  他明明只留给她能刚好被他环抱的缝隙,却也不舍得对她施加多大的力气;他将头埋在她脖颈间,再去牵她的手,也只用她挣不开又不会弄疼她的力道,好像他与她在一道漩涡的中心,欲与她轮转,也欲与她沉没,欲与她东流,到底也不舍她流逝。
  狄飞惊说:“我不能与你不谈这些。”
  狄飞惊说:“玉山隆的那日,见到你的第一面,第一眼,我就已明了后面的所有故事。”
  他的爱情是有预兆的,他逃过很多次,包括在那时垂眼,在方才还企图挣扎,全部都无济于事,来来回回,也就是死路一条。可是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如果结局已定,他也回不去了,那么是不是也意味着,他还有最后的七日。
  狄飞惊说:“但是请给我吧。”
  给他微薄的一点点,再施舍一点点,让他日夜如在梦中,自烧而焚的一颗心不会再领略空洞,沉溺于一厢情愿,最后也如此成灰,他将愿为此支付以他的所有,一心一意地请求。
  你在秋日遇到一只鹤、遇见一只白鸟,他在夏日垂死,请不要叫他死不瞑目。
  第159章 不过一日
  约莫有好几息的时间,谢怀灵都没有说话。
  无言是如此的自然,就好像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话好说,他注定听不到回答。还好还好,在心也掉到蜡烛里,被烛火焚烧之前,他听见怀中的人叹了一口气。
  很轻,没有风也要把他吹散了:“到底又是何苦呢?”
  她说道:“何苦一定要提起来,叫我也难做了。”
  狄飞惊明白她的难做,很少有可能是对他感到动容,流露出来了一点点的缝隙。他知道也许是她一开始,就怀抱着不太想与他牵扯到感情之事的想法,与他要有个决断,并不想与他谈。
  如果没有他的自白,她的目的就会达到,他是一个善于表达自己的人,但不是一个能够表达自己的人,可惜在所有的儿女情长都到达尾声前,他还是想拥有点什么,这给予了他些微妙的气魄,因而也多半毁坏了她原有的计划。狄飞惊将头埋得更紧,她的呼吸声一起一伏,不是如在他耳畔,而是就在他耳畔。
  “你想要的是什么?”谢怀灵又问了,她的手指点在某本书的书脊上,将它翻出又按回,“你请我给你,可这个‘给’,又指的是什么?”
  她并不是想答应他,而是以一种哄诱一般的柔软语气,语调悠长,循循而诉:“拥抱,陪伴,还是更进一步的事物,更进一步的假象?如果是这些,得到了又能如何,狄飞惊,你不会不明白的。
  “这世上从前有一个孩子,他偶然听闻了蝴蝶的美丽,于是日夜殷切地期盼有能去触碰到的那天。终于有一日,他遇到了那只最能让他心动神移的蝴蝶,可那是一只触之即死的毒蝴蝶,难道他就该去碰吗?”
  他却轻轻地摇了摇头:“难道他不该去碰吗?”
  狄飞惊为她耳语:“至少那蝴蝶曾经存在过,在他手心飞舞过,只要拥有那么一刻,对那个孩子来说就足够了,他什么都愿意去做。若可是连那一刻都没有,他的往后又该如何过下去,漫漫长夜,他又要对着什么?”
  连手都不曾伸出,是否还不如触之即死。
  谢怀灵再叹了一口气。
  她感受得到狄飞惊是想抱紧她的,然而他依然维持以一个尽可能让她自在些的姿势,她低了点头,又再抬起来:“我原本想做的事,现在已经做不成了——我没有给你下毒,我原本打算再试着用些别的办法。”
  “迷魂摄心催梦大法”一丁点都不能败露,风险还是太高,何况她手中剩的本来就不多了,又全都用在了计划的最后一步上。不过事到如今,这些也没必要再想,谢怀灵说:“到了现在,也只能庆幸自己还有后招,但你在我的后招里,就只草草有个死法了。”
  “我知道。”狄飞惊说,“我知道。”
  细若游丝,他温和地重复,落在谢怀灵身上,也是一片雪。
  雪在夏夜也凉,好像停在她睫羽上,她略微的一眨眼,凉意烟消云散,又无处不在。随之而来,她的神情于烛火下轻轻地被映照,抚摸了她本就不冷硬的皮囊,她合上了眼,又在留有一线余地、即将闭上之前睁开。
  “来给我打工吧。”
  谢怀灵说道,似乎心有所感,念起来了些旧事,昔日无情是否也做了真真假假:“我不会给你回答,也不打算给你回答,但来金风细雨楼干活,做得到吗?”
  .
  战势紧急,战况也吃紧,金风细雨楼彻夜灯火通明,直直忙碌到了第二日的凌晨时分,依然没有几间屋子的灯是灭着的,偶尔那几盏的漆黑,也只是因为,它们的主人根本没回来。
  例如白飞飞,坐守城东,一刻都抽不开身,已经和雷恨交手了一次;例如莫西神,刚接到苏梦枕的命令又被调出到城西去;还有,例如谢怀灵。
  杨无邪抱着公文自谢怀灵房前路过,连沙曼都跟着林诗音走了,侍女也在自己的屋中,她的房间里空无一人,仅有几个侍卫在门前。他匆匆的看了一眼,快步走过,径直到了苏梦枕门前。
  从门缝中去看,屋内没有点灯,是正常的。杨无邪两刻钟前才来过,就带走了对莫西神调遣的命令,那时苏梦枕决定要歇上一小会儿,这般的苦战还有六日,他自当注意好身体,才能同雷损玩儿到最后,而歇息当然要熄灯。
  但是事出紧急,是白飞飞传来的讯息,还是要告知一声苏梦枕,杨无邪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急促地步入了房中。
  然而苏梦枕却并不在床上。
  窗近有月,窗远汴京,窗前远眺,窗外无期,苏梦枕披着外衣,站在琉璃窗前。他瘦削得以至于格外显得冷峻的脸,就如此挺立在夜色下,仿佛这是一张要去迎接夜晚的脸,却又好像冷酷地拒绝了什么,连带着心事也是若隐若现,似乎绝不存在。
  他的手边有一条凳子,堆着些东西,他大概是没有睡着的,所以来看看月亮,来延续他的白日。
  杨无邪知道苏梦枕会有这样的。他的病太过痛苦,理所应当地就侵占了他的梦,他要做的事情太多,恶战总是延绵不绝,理所应当就盘踞了他的梦,如此多的噩梦之下,苏梦枕并不是每夜都能入睡得很是安详。但他依然会睡下去,就像这世上不该有苏梦枕不能克服的事,他需要休息,他不畏惧噩梦。
  因而,这样的失眠是甚少甚少的。
  杨无邪并不多嘴,自门后而来,疾走几步递上了文书:“这是副楼主传回来的信,是她给明日做的安排,还有对今夜的汇报,她与雷恨交手了一回,摸清了他的底细,打算明日寻一时机先取其人头。另外,关夫人也已经带好了所有的东西,打算出发回迷天七圣盟了,不知楼主是否要与她见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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