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谢怀灵短促的尖叫了一声。她这么说了,对这个结果也是有准备的,修养了几天力气恢复了不少,迅速就下了榻去往门口跑。
  眼见得两人又要开一把紧张刺激的追逐战,白飞飞有意先放谢怀灵跑上一段,免得自己赢得不费一点劲儿,怎料苏梦枕就在这时候来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在谢怀灵到门口附近时打开了门。
  谢怀灵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溜到了苏梦枕身后,手扯着他衣裳上的布料,好像又回到了去年的冬天,也是这般的场景,口中喊出了熟悉的那句:“表兄救我!”
  苏梦枕早已习惯了,就被她拉成了一块挡箭牌,但谢怀灵完全贴在背上,他还是回头去略微地瞥了一眼,再看面前自软榻上站起来,明显想活动手脚的白飞飞。
  白飞飞按动了自己的手指关节,目光好似细细的小软针,直盯着藏在苏梦枕身后的人,明摆着是希望苏梦枕让让的意思。
  谢怀灵拽动苏梦枕的衣裳,瞧不见她的脸,但也听得出来她装得是楚楚可怜,一音三绕,拖着调子道:“她要欺负我,表兄你要站在我这边呀,表兄表兄……”
  哪能是白飞飞欺负她,不用问,苏梦枕就知道是谢怀灵自己又手痒地招惹了白飞飞,她不挨上几句是绝不舒服的。可是奈何他清楚,这不安分的人今日就是病人,就算她还有力气躲到他身后,也还是个病人,而白飞飞虽然站了起来,但与其说生气,不如说她们平日里也是常这么闹的。
  苏梦枕也就只能先问问情况,好在他也算熟门熟路——这也没有什么熟门熟路的必要吧:“这是怎么了?”
  谢怀灵抢先回答道:“在与飞飞拿今日老鸦巷的、她想敲打六分半堂小堂口的事情打赌,我赌不成,她堵成。但她不下点好筹码,我给她提议,她也不领情,这怎么行呢?”
  白飞飞气得手痒:“不要说的你下了什么好筹码、给了我什么好提议一样。”
  “略略略。”谢怀灵很幼稚,也很不要脸地,在这个要打辩论的时候,选择了耍赖。
  因着她探了点头的缘故,拽住布料的位置也要换一换,从拉住背部的衣料,改为了一只手扯住苏梦枕腰侧的衣服,另一只手做完鬼脸再来拉他的袖子。又为着这做鬼脸的动作,她回去拉袖子时没有低头瞧,手是先贴到了苏梦枕的手掌,在他掌心匆忙地蹭过之后,才反应过来,再去牵袖子。
  如同是窜过了电般电的感受,苏梦枕手指一蜷缩,拿不准她究竟是不是故意的,也是个不能问出口的问题。他视线一忽,也没有动弹,好像不关心她们二人的战争一般,开口道:“那你们要再谈谈了。老鸦巷的事已经结束了,交易顺畅。”
  只提了交易,就是其它的没有成事的意思。谢怀灵不意外,但也先是一喜,有苏梦枕在自然是想欢呼雀跃就欢呼雀跃,对白飞飞一眨眼睛,说道:“看来还是我赢了,要不干脆就真按我说的来算了。”
  如果白飞飞能碰到谢怀灵,她绝对是要给谢怀灵一下的,冷笑一声后断然道:“休想,我不认账了。”
  说罢她也不为这短暂的失利而神伤,这也不过就是个试探的开始,结果出来了,她肯定就还得再去看看具体的情况,剐了谢怀灵两眼,简单地和苏梦枕道了个别,便从门口出去了。
  这完全是秦王绕柱,谢怀灵绕着苏梦枕走了半圈,见白飞飞真出去了,才松开了他一头栽回软榻上,将脸也埋了进去。
  苏梦枕重获了自由,往左右一看,她与白飞飞今日应该是赌了不少回的,又或者是她做了什么,卧房里能下脚的地方也不多,看了一圈,好像也真只能到榻边去。
  他便向着软榻走了两步,正好碰见谢怀灵抬头。养病期间,她的一切装束都从简,更不用说她本来也不爱戴些什么,身上也就只有白黑二色,这么躺着总叫他想起曾看过的一两只飞鸟,然而抬起头来却不一样了,那些黑白不必计较,他穿得是什么颜色,她眼中就也会有什么颜色。
  但这只是角度的问题,有时只有一近一近,一看再看,才能清楚她目中究竟有没有人。苏梦枕这般想着,还是和她目光相撞,她撑起自己的脸,懒散地翻了个身。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她说:“楼主,你要不要也来和我赌一局。”
  “要不了很久的。”谢怀灵真的觉得有些无聊了,他分不清她这算什么,算要求,还是只有最后一个字,或者另外的两个字——算撒娇,“也不压很大的赌注,只是小赌怡情。”
  苏梦枕的案桌上还压着不少文件,简洁道:“我还有事,你可以再喊人。”
  可那有什么意思,谢怀灵幽幽盯着他,摆明了就是不要。
  两相对峙,最终还是以苏梦枕败下阵来告终。
  .
  某座古朴的戏楼,依旧是人流略少,除去戏台上悠长的唱腔,走入其中后,就竟是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此处仿佛已然在市井的喧嚣中雅致到了极致,不谈雕栏画栋,也不谈金银富贵,只有一折又一折的戏,翻动起一页又一页的纸,割裂到了极致,又显得像是自何处逃脱。
  不过也只是显得罢了。就像现下的汴京,又有何处可说安稳,就像掀帘入内的青年,又是否只有表象文静。
  小二已是很久不见这位客人了。不是因为他在这儿花得钱多,还回回都定包厢,付钱爽快,而是没有别的理由,和别的客人相比,青年实在是好看的太突出了。只是他低着头,像是深有残缺,小二也不免要为此惋惜,感叹命中不美。
  心中这么想着,面上却不能露出同情,这是干活的秘诀。他小步跑上前,笑容立刻便挂起了,也没有太过殷勤,问道:“这位客人,总算盼到您了,还真是好久不见,今个儿还是来定包厢听戏?”
  青年低着头,平缓而道:“不,我来包三日后的场。”
  这还是头一回碰上这样的喜事儿,小二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还是真见到财神爷了,确认道:“您真要包三日后的场?”
  “去告诉你们掌柜的。”青年不欲重复,简单地陈述自己的要求,“再把最好的包厢好好打扫一遍,不要见半点灰尘。”
  小二这才明白是真的,精神抖擞了,态度也更上一层楼,盘算自己能捞到的油水,更细致地追问:“好嘞!容小的多问一句,那日除了您,还有几位客人,是男是女,咱楼里好做准备。”
  一闪睫羽,青年答道:“一个姑娘。”
  小二便马上回想起来了,也曾和青年成双成对的那个姑娘,虽带着面纱,看身形也是个美人中的美人。那时他瞧他们,便觉得很是般配,这么一听便以为是成就了好事,乐呵呵地道喜:“是常和您在一块儿的那位吧,恭喜了!”
  他跑着步离去,青年不语,沉默许久。他像是一束影子,孤零零地竖立在地上,是谁的投影,要映到几时,他始终缄默着一言不发,独自地寂寥。
  台上的名伶唱到了哪一段,不再是才子佳人,青年为之侧目,落了满身尘灰。
  “念得是苍天既怀苦难途,恩情未辞债不雪,何必此生又遣玉人来?”
  他没听过这一折,定在了原地,被细腻的曲调穿胸而过,身内是空荡荡。
  “叫我非要抛花盟月誓、从此婚嫁皆由你,可那姓也难忘名也不却,道是自有来生去,也不若今生双宿双飞。”
  第144章 再赴人约
  树大夫固定是每天来一次,每次待上一刻钟就会走。自第一次见到谢怀灵开始,他与谢怀灵之间的气场就是不大相合的,也说不上不喜欢,只不过换做任何一个大夫面对这么个挑剔的病人,血压都是难免会上去的。
  还好是树大夫也能赏识年轻人,接受江湖上的能人有点怪癖,对谢怀灵谈不上有什么意见,甚至可以说,谢怀灵还挺擅长猝不及防的幽他一默,挺得他喜欢的。也因此,在熟了之后,他偶尔,好吧,每次,都会和谢怀灵说一回,年轻时身体欠下的债,老了都要还的。
  这种时候谢怀灵就会装作很忙的样子,忙着看空气中不存在的东西,或者去和侍女聊天,要不就转移话题。见她这样,树大夫也不会多说,盯着她喝完药,就留了两句医嘱走了。
  这是她静养的第八天,身体已算是大好,不再有拘在房里的出门禁令,但树大夫仍然建议她再修养上一段时间,至少是要休息够半个月整。苏梦枕对此自然是持支持意见,病到他这种程度,大夫的话已经算是一种生存下去的守则了。
  结果就是,谢怀灵离恢复上岗,还有七天整。
  要说她乐得清闲,也不能算,她仍然还是会听沙曼每日说着点楼内楼外的事,要说她休息时什么都没想,是说给林诗音听,林诗音也不会信的。
  树大夫走后,门合上没有几息,沙曼紧接着就来了,这次手中空空,应该是要说的事情比前几日的还少。
  可她的神情却不是这么说的,引人注目的美人面孔,疏离而又神秘的光辉,此刻深陷于犹豫之中,道是抉择不定,任由秀眉低下,旋即再意识到也不是她能做决定的事,用不着她来苦恼,也便想通了做甩手掌柜,再摆起她冷若冰霜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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