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仇恨中沉浮二十年,手刃亲生父亲而获新生,她心性较之江湖斗争中人,还要更狠厉、更毒辣上几成,只是今时不是往日,身份也是需要适应的:“我之前就想问你,你怎么会让六分半堂留到现在,这两日看遍了楼中大大小小的文书,才知道原因。”
在过去的白飞飞来看,以金风细雨楼手中所压的筹码,谢怀灵所备好的一切,硬碰硬,也该将雷损掰下来了。
谢怀灵闻言,只是淡淡一道:“还不是时候。”
从前汴京的大人物们,不想看到一家独大,只有势力的盘根错节,才能让他们摸到最大化的利益,也最大限度满足他们的欲望。这其中又有几人真以汴京安危为己任,所谓制衡之术,也不过就是一张赌桌罢了,遮掩他们在背后的手笔,压下他们的罪行。
再到后来,汴京乱无章法,江湖势力各领风骚,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盘踞天下,要再管,也来不及了。朝堂也依旧是一片混沌,不会有人想着要来管,有心要管的人,也只能去控制局势不要更混乱。
所以这样的局面,是不适合一个独占鳌头、引人注目的领袖人物出现的,至少从前是这样。
白飞飞问:“还要多久,才算到时候,现在不算么?”
谢怀灵不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她这时再跟晚饭做第二轮搏斗,握着支筷子就戳进了粥里,搅到不想再搅,才极为随意地改用勺子,将粥送进了自己嘴里。
“很快了。”咽下粥后,悠悠地声音渐起,谢怀灵拨走一颗莲子,在粥中指点江山。
她说的快又是指多久,是不过再三两日,又或者十来日,一两个月?
白飞飞不欲追问。但她忽而有一种直觉,这也只是谢怀灵计划中的一步,六分半堂还不是尽头,她尚有一个更伟岸的目标,更宏大的狂想,存在在她心胸中,这便使白飞飞不能不问。
她轻声相道,问她:“之后呢,六分半堂之后,你还要做什么?”
谢怀灵低头看粥,表情上没有什么变化,思绪又难知是从何处起头,向白飞飞说来了一句没头没尾,却又息息相关的话。
她挑眉,反问:“你觉得,一个什么样的六分半堂,才能算最有用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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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过后,如黄河倒倾的雨,就在崭新的日光燎照之际,作了流散的雾云。一日一日炎热起来的天气,会将地上的每一滴水都烤一烤,自然也容不下大大小小的水泊,能倒出人影的涨潮。
但没有雷雨也好,汴京城在此,从来都是不缺狂风暴雨的,只要那么两三个消息,就能将一整月的雷雨,全都补上。
例如,傅宗书死了。
国之大员,天子宠臣,曾官拜相位,党羽无数,权倾朝野的傅宗书,突然就死了,死得没头没尾。
此事先由李太傅的门生上报,说是有人在汴京外看见了傅宗书,他秘密离京,恐有图谋,要请天子明查,而后便列出证据。赵佶最恨的就是被人当傻子,当场震怒,勒令严查,而蔡京震惊不已地站在殿上,在这场风波的最开头,他还以为是李太傅要给他一个告假后的下马威,下朝后便立刻派人去阻挠,再速速发信给傅宗书。
怎么会来得及,到了下午,傅宗书已死的消息就沸沸扬扬地传遍了整座汴京,再到第二日,找到尸体的消息又飞遍大街小巷,连神侯府也为此惊动。蔡京到这时才意识到不对劲,再去看傅宗书的回信,哪里还有回信。
他惊恐地发现,傅宗书大概就是真的死了,而失去左膀右臂的他,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失势只在一瞬。和其它的党羽都不同,傅宗书的权势积累到了蔡京都要心生疑虑的地步,而他的死,就必然是蔡京所承担不起的,有太多关节都靠着傅宗书维系,他的死亡就意味着蔡京永远失去了那一部分势力,朝堂的话语权也随之而降。李太傅还趁此时追击,蔡京之前为自己和傅宗书打造出来的、政见相左的表象,成了李太傅参他的理由,指责是他谋害了傅宗书,叫蔡京怎一个咬牙切齿得了。
而这些,都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傅宗书究竟是怎么死的?
局势突变到如此地步,蔡京仍然,不知道。
他甚至都不能去查,也要阻止别人去查。他让傅宗书离京的事不可暴露,此行真正的目的更是一个埋起来的大雷,他要拖住神侯府,无论如何不能让神侯府去查,将把柄送给他们。
可是另一面,还有李太傅,恨不得就在此时至他于死地,将傅宗书之死头凶的帽子,死死扣在他头上。
两面夹击,有心无力,便是此时蔡京的写照。
如此情况之下,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他都没有心思去管了,能不在此时栽一个彻头彻尾的大跟头,都要算他祖坟冒青烟,九生有幸了。
而同样盼着祖坟冒青烟的,还有一位。
虽然南王昏迷不醒的这口锅,是谢怀灵联合了赵梦云,在不言的默契中直接扣到投靠六分半堂的漕帮身上去的,但那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也能在此时用来吹雷损的凉风。
他的确是焦头烂额,如果南王死了,后果完全是不堪设想的,因此雷损为甩脱干系,几乎是夜不能寐,又还在担心汴京如此之乱,与以往绝不相同,苏梦枕会趁乱而动,与六分半堂开战,争夺地盘。
不过没有,好在没有,谢怀灵大病了一场,苏梦枕劳心费力,让雷损长舒一口气。
但这场相安无事的真相,只有苏梦枕一人知道。
谢怀灵,并没有和他提到下手的事。
她依然还在等。
第143章 病中闲暇
“老鸦巷这边的活儿,你是派去了多少人马,十来个?”
“十来个就够了,也不过就是寻常交易,只是如今汴京乱成一团,才抽空去‘拜访拜访’六分半堂下面小堂口罢了。虽然如此,雷损分身乏术,六分半堂管不着那么多,区区敲打,用不着去那么多人。”
“这可不一定。你既然特意将地点挑在这里,它们总要有些动向的。”
“你的意思是,十来个人不够?”
谢怀灵摸着自己的下巴,也不知是在看哪里,眼中空空荡荡,端着茶杯靠着椅子,在短暂的一两息后猛回神,接道:“不会够的。雷损分身乏术,雷恨雷滚同饭桶区别也不大,但狄飞惊,可是还不能小瞧的。他一定会有安排,一个巧妙的安排,我还猜,雷损还会等事情稍定后,立刻让他做点什么。”
白飞飞一挑眉稍。在她们二人之间是一张只有正常的茶几一半大小的小桌案,搁在白飞飞腿上,上面再放着一张纸,笔墨拉出来大大的井字格,玩的却并不是五子棋,只是简单的、对于今日冲突的推导游戏罢了。
苏梦枕不对六分半堂的地盘下手是一回事,白飞飞要给下马威是另一回事。可是时候不好,没有大事送到她手上来,只能拦掉一两桩生意,再找点别的麻烦,来给她添添手感。
敲了敲小桌案,白飞飞道:“所以你压什么结果?”
谢怀灵道手在身后摸了摸,没有摸到东西。她明明是昨日胡乱扔了几本话本在这儿的,多半是沙曼半嫌弃半心软地给她收起来了,遂失望,改为去摸她目前才看到一半的戏折,丢到了桌案上,再在纸上画了个圆:“我压原本的交易可以正常收尾,敲打,怕是一点都起不到。”
白飞飞听说过狄飞惊的名号,之前不在汴京中,从未与他有过会面和交集,听谢怀灵这么一说,本就是几乎看不起什么人的性子,跃跃欲试之心便攀起了:“那我便要看看他的本事,就压我能赢。压的东西……”
她捏起了谢怀灵的赌注,戏折子随手一翻,老套得酸掉牙的爱情戏词就映入了眼帘,粗略看上几眼,倒也和以往的不大相同,是爱却难全自有难言的剧情,但依旧好不嫌弃,说道:“你就压这个?”
“这个怎么了,你可不要小看了这个!”谢怀灵为戏折子正名,当然也是为自己薛定谔的品味证明,“虽然老掉牙的男欢女爱,但这本可写得不一样,爱而终离事难两全,不算是好故事吗?”
白飞飞想冲着她翻个白眼,但也没有翻出来,说道:“邪门歪理。”
可她自己压的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尤其见到谢怀灵压的戏折子内容后,念头一转,叫侍女拿了两支花压上来。
刚摘下来的花,犹带露水,娇艳欲滴,谢怀灵再眼熟不过了,因为这就是她屋里的:“起码也压点自己东西吧,就这么从我屋里把我的花儿压上来了啊!”
白飞飞不觉得有哪里不好,说:“那又如何,总归也只有你屋里有花,还是一天一换的。呵,谁还有这个闲心。”
谢怀灵总觉得又挨骂了,摸摸脸,灵光一闪后提议道:“我不准,你再换一个。要不这样,如果是我赌赢了,我只要你说一句话就行。”
不需要谢怀灵说出来,白飞飞的ptsd就发作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谢怀灵要说的什么,无非就是又想来看她笑话,这人才说完,她就已经手放在了桌案的边缘,准备掀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