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嘴唇扇动,变成了要吐字的架势,龟孙老爷张着嘴,过了一会儿才开始说:“十几年前,有一个从东瀛来的剑客,自称是个武士,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了大宋,说是要找他的妻子。”
  “这个东瀛武士,和南宫少帮主是什么关系,莫非南宫少帮主就是两个孩子其中之一?”沙曼没想到故事的开头是这个样子,可谓是真切地吃了一惊。
  龟孙老爷没有接沙曼的话,他又深吸了一口气,盲人摸象一般地摸自己的话,组织他的语言,自己说自己的:“这个武士叫天枫十四郎,使得一手好东瀛刀法,他说他的妻子是大宋人士,在东瀛学成武功后抛夫弃子,就再也没有回过东瀛。他思妻心切,才带上了两个孩子,踏上了寻找妻子的路。除此之外,大宋武林高手众多,他也想切磋一番。
  “天枫十四郎没有找到他的妻子,他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最终心灰意冷,转而去寻人切磋。他选择的切磋对手有两个,一个是少林的天峰大师,一个是丐帮帮主任慈。
  “他先去寻了天峰大师,约好接天峰大师三掌,到最后一掌时却不躲不避,受下了这一掌吐血而倒。他带伤而走,将自己的大儿子托付给了天峰大师,再去找了任帮主。任帮主不知天枫十四郎已经受了内伤,一时不甚,此人就死在了他手下,临死前,天枫十四郎将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了他。”
  沙曼恍然大悟,仿佛是狭案见光,以手捶掌心道:“这个孩子就是南宫灵。”
  龟孙老爷点到即止,也不承认,彻底地闭上了嘴,再也不说话。
  南宫灵的身世秘密被揭露,沙曼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谢怀灵的反应,而谢怀灵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身去和屋外的侍女说话。侍女听了后取了样东西来,包在布中,她接过布包,终于走到了龟孙老爷身边来。
  谢怀灵对着沙曼说:“你出去等我。”
  沙曼没有迟疑,听到她说的话后立刻便退出了屋子,带上了门。
  阴影遮盖住了谢怀灵,龟孙老爷呆在光下,却无端地感受到了不安。他不去看谢怀灵的脸,无赖做派的人也明白,有的时候窝囊就好了。如果是十几年前,他也会开着玩笑说几句俏皮话,无赖话,但是今日不是往日,江湖刀剑无眼,早就不一样了,他如今不过就是个彻彻底底的龟孙子大老爷罢了。
  谢怀灵把布包放在了龟孙老爷面前,轻飘飘的,里面有十几张银票,每张的数额都是五十两。
  看见这熟悉的数额,龟孙老爷浑身一颤。他明白自己的不安从何而来了,原来他已被看穿了。
  汹涌而来的窒息绞住他,他没说出话来。但谢怀灵没有戳破最后的那一层窗户纸,她只是问:“一个问题五十两银子,我没有给错吧。”
  龟孙老爷不语,谢怀灵继续说:“你回答了一个,还有两个。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天枫十四郎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
  死一般的沉默,黏稠得难以搅动。谢怀灵万分有耐心地等着,没有边际的煎熬中,似乎是龟孙老爷也忍受不下去了,他抖动着嘴,说出了一句话,一个名字。
  “我只回答三个问题。李琦,她叫李琦,一个极为心狠的女人。”
  谢怀灵也不抗拒他的回避,再问:“那最后一个问题,天枫十四郎为什么偏偏要以死来把儿子托付给任慈和天峰大师,如果是想要儿子一生更顺遂,有的是别的去处。”
  龟孙老爷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因为他有没有完成的愿望和野心。”
  说完后他就不出声了,就像被人割去了声带,龟孙老爷数出一百五十两点银票,揣进袖子里,然后变成了路边的一块石头。谢怀灵留下一句“会有人带你出去,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以后不要再来济南城”,也离开了屋子。
  守候在屋外的沙曼见她出来,没等她说话,谢怀灵就给了侍女一个眼神。侍女心领神会地颔首,走进屋子里去安置龟孙老爷,谢怀灵再看沙曼,得到眼神的沙曼收声,跟上了谢怀灵的步子。
  .
  南宫灵为何会背着任慈与南王府勾结,此事无需再想了。
  在龟孙老爷回答完三个问题后,谢怀灵脑海中关于南宫灵的疑问已经抹去了大半。她之前在思考,南宫灵与任慈亲如亲生父子,南宫灵缘何要背叛任慈,这一点放在在南宫灵的亲生父亲天枫十四郎死在了任慈手上的情况下,就不奇怪了。
  在她的视角看,天枫十四郎多半是在恶意碰瓷任慈和天峰大师,但从南宫灵的视角看过去就未必,沙曼也说过,南宫灵是个浮躁而立心并没有太正的少年人。这样的情况下,他一旦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看任慈就会像看仇人一般。
  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任慈好好藏了十几年南宫灵的身世,从前从没有出披露,连丐帮别的长老都不知道,南宫灵又为何会知道。是谁能知道这件事,是谁告诉了他?
  除此之外,被天枫十四郎托付给天峰大师的大儿子又是谁,南宫灵知道了身世他不可能不知道,告诉南宫灵的人没必要不告诉他;此人将陈年旧事捅出是要做什么?
  谢怀灵有一个猜测。
  十几年前的事已经拿不出证据,天枫十四郎来的快死的也快,如此背景下其他人忽然告诉南宫灵他的身世,南宫灵未必会信,反而会觉得是这个关头对丐帮居心叵测。但有一个人除外。
  “李琦”,这个女人。只要她能证明她是他的母亲,以南宫灵的性格,大概她说了什么都会信,而一个极为心狠的女人,做些什么都不奇怪。
  当然也不能排除是南王府自有法子的可能,所以谢怀灵的打算是双管齐下,都去查一查。
  此外还有最后的一个疑问。谢怀灵在听到天枫十四郎偏偏要将儿子托付给任慈和天峰大师时就已有思虑,比起为儿子好,他更像是在用自己的死亡为儿子铺路,天峰大师没有什么徒弟,任慈没有儿子,他们二人又以品相出众而闻名,说难听些,与吃绝户没有太大的区别。
  再思及龟孙老爷的话,天枫十四郎有他未完成的野心,以及谢怀灵对东瀛这一整个国家的刻板印象和偏见,第一个从她脑子里跳出来的就是阴谋论。
  要查一查,这个必须得查一查,说不准天枫十四郎临死前还做了别的安排,比如留给儿子的遗书什么的……还要再查一查龟孙老爷,他说的有没有虚假的可能,谢怀灵不会去盲目的相信他,不过这件事在查李琦的时候可以一起兼顾了,不必大费周章。
  一连串的事在心中快速闪过,每一件都被剖析得清清楚楚,一回到房间里,谢怀灵就给了沙曼明确的指令。
  “去查李琦,她现在在哪里,做过什么,我全都要知道。再就是南宫灵的兄长,天枫十四郎的大儿子,他如今是天峰大师的哪个弟子,在哪里,我也要知道。”
  “只查这两个?”沙曼一挑秀眉,以为自己还会更忙些,“不需要再查查别的吗?”
  谢怀灵摇头,术业有专攻,剩下的还是她亲自来,或者分给宫九去更好。
  吩咐完她转而看向了桌上的一支笔,再观暮霭沉沉。纵使是万般的不愿,今日也到了她必须得给苏梦枕写些什么的时候,衍生出了如此大的变故,是必须要知会苏梦枕一声的。
  也不知道苏梦枕,愿意给她的加班开出多大的价钱了。
  第82章 月下花影
  春云过夜丽华浓,淡影疏柳影溶溶。
  停月留笔灯前客,夜露吹花见香风。
  而诗中之客,除了谢怀灵再不会是旁人。
  她披着件素白的外衣,坐在桌案前,夜风徐徐吹来。信纸就躺在桌上,她的墨迹星星点点,慢悠悠地填满了一两张纸,也许是因为夜景增色不少,她的鬼画符看起来居然也终于有了几分文人气派,虽然这点气派少得就像是冬日留到春日来的雪,少得可怜。
  喝了口水,谢怀灵再提笔往下接着写。她要事无巨细地将事情都给苏梦枕讲清楚,连带着她的推测,进展的每一环,一个字都不要落下,更是还夹带了不少私货,例如拿陆小凤与花满楼来埋汰他本人。如此而来,余下的几张纸很快也就满了,她很少能一次性写这么多字,最后停笔时,大有一种梦回高考考场之感。
  也不知道苏梦枕这个考官愿意给她打多少分了。卷面分应该是一份没有的,没事,重在参与。
  笔搁在案上,谢怀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信塞进信封里。她没有用什么特殊的手段封口,以防别人偷看,一来写字已经很累了何必自找麻烦,二来如果去掉苏梦枕,天下还有第二个人能看懂她的字的话,她愿意立刻引以为知己。
  身后迅疾的一缕风声,谢怀灵并未回头。她沉思着信封上的落款该写什么,是不是叫沙曼来写比较好,但是沙曼还不知道她写字的水平,让她来大概要被笑一顿,唯有这件事上,谢怀灵脆弱得一戳就破防。
  思来想去,谢怀灵没回头,却说给来人听:“过来写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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