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白飞飞在这场追逐战中补足了童年没有和玩伴你追我赶过的遗憾,先按下她自己大概是压根就不想要这种弥补不说,两个人在金风细雨楼下就开始了闹腾。还是顾忌着不能在别人的地盘痛下狠手的白飞飞并没有拿出真本事,两道流影似的身影浮动过了开满寒梅的树木,又跃在苍茫的雪地上,是天地独二的丽色。
冷风同飞雪绕发而过,在女子的言笑和吐息中飞散,温柔而没有休止,静谧而隐隐闪烁。
但谢怀灵跑不了多久,她是碰了巧了,在被抓住之前撞上了才练武回来的苏梦枕。可以说是立刻,她喊着“表兄救我”就躲到了苏梦枕的身后去,没弄明白情况的苏梦枕被她突然拽住了衣服,贴在了背上,先是一僵,再就这么对上了眼中还点着憋屈与怒火的白飞飞。
事情最后还是苏梦枕解决的,鉴于谢怀灵至少是运动了,苏梦枕也就没有多说她。他反而是相当留意谢怀灵与白飞飞的关系,看着谢怀灵等到没事了又往白飞飞身边一扎的样子,心中暗自有了计较。
后面的事,就且先按下不表,也不过是些寻常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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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幽的小乐坊,地处御街左侧,旁邻汴河,所占之地谈不上大,胜在格调奇雅,素为文人墨客所爱,是林诗音订下的地方。
她也很会选陪衬,尤其是在花上,好下一番功夫。谢怀灵进门就先看见几株水仙凌波在案角,依依相偎,如是世外仙姝左右为伴,身姿窈窕又似临寒相邀,香气暗摇;再有三两枝月季,也在窗头孤芳吟雪,郁郁的感怀之下,窗外无处不清绝,窗内也无处不惬意。有着这些花,倒叫乐坊的巧心也是黯然失色了。
但也能理解,林诗音在请帖上写的是请金风细雨楼的表小姐共赏雅乐,宴请的规格,自然也是按小宴来办的。还好沙曼提前给谢怀灵备好了要带的礼物,一副名家字画,也不会丢了面子。
给清流家的小姐送礼,字画总是不会出错的。果不其然,林诗音格外喜欢,她展开一看,喜不自胜地,纤细的眉梢都扬了起来,摊开在案上仔仔细细地赏,又想到现在不是时候,再收起来,同谢怀灵笑了:“未曾想谢小姐也对书画如此有讲究,倒是恨不能早认识了。”
她抚过自己耳边的头发,状态比上一面好上了些许,人也精神了些,道:“我从前常待在李园,也没有什么朋友,细细算来,这还是我除了表兄之外,头一回在人手中收到字画作礼。”
这是谢怀灵有预料的。虽然李园的表小姐,怎么想也该是被簇拥着恭维着长大的,但清流人家不同于寻常勋贵,李太傅对后辈谈不上有多高的要求,可淡泊钱财、不喜阿谀的性子也好好地传了下来,尤其是不爱脂粉爱清名这点。因此喜好酷肖外公的林诗音,在官家小姐的宴会上,大抵是找不到投缘的朋友的。
说完话后林诗音又笑了,像是要把之前的笑也补足。她没有喊侍女,自己为谢怀灵与白飞飞倒上了茶,边倒边说:“前两次见面都未免太过仓促,有许多话没来及的谢小姐说。上次一别,又听了谢小姐的话后,心中生出了千言万语,便斗胆一请了。还没有问过,这位是?”
她问的是白飞飞,谢怀灵替白飞飞自我介绍了,说道:“算是我的朋友,金风细雨楼的客人,她姓白。”
“原来是白小姐。”林诗音便也向白飞飞问好,礼仪周全地像是对着书刻出来的,“我不知白小姐的喜好,如果白小姐要点些什么,只管告诉我便是。今日还请见谅,着实是诗音顾虑不周,怠慢了白小姐。”
她再送上点好的乐曲单子,乐伎们鱼贯而入,怀抱琵琶、箜篌、洞箫等乐器,坐定后指尖拨动,丝竹之声便如涓涓细流般淌出。乐曲清雅,和着窗外疏落的雪影与案头水仙的冷香,萦绕在三人之间,好一派寂静清雅之象。
只是三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反而更衬出一种无声的张力。谢怀灵听了一两首曲子,就不打算再等。
她喊人拉上了帘子,两三层纱将乐伎隔在了几步之外,再看不清也听不清她们要说些什么。谢怀灵直言不讳,道:“曲子也听了,茶也喝了。林小姐,既然下了帖子请我来,想说什么就请直说吧直言。决定来找我,就是已经想清楚了的意思,不是吗?”
林诗音深吸一口气,笑意浅了不少。她坐在袅袅升起的茶烟之后,声音轻而涩,也笼着轻烟:“谢小姐上次问我,为何表兄伤势好转,我眉间愁绪反倒更深,今日我来告诉谢小姐缘由。就在神侯府那日,谢小姐离开后不久,我与表兄吵了一架。”
乐声如泣如诉,似乎也在应和她的心绪。
林诗音为自己积攒着勇气,往下说:“我去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他却不肯同我说实话。我说,‘你不要再骗我了,谢小姐都告诉我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可表兄他,他却只是说,江湖上这样的事是难免的,不告诉我是怕我伤心。”
她的眼泪无声地蓄满了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哽咽再也藏不住。怨怼与委屈生长在了感情的缝隙里,撑开了原本平整的砖瓦,沙尘才会不断的侵扰:“这样的架我们吵过太多太多次了。谢小姐或许不知,我与表兄,是有婚约的。
“我们自幼一同长大,我没有朋友,他那时也没什么好友。从小到大,一直是我们俩在一处,情谊深厚。他待我从没有哪里不好,只要是能让我开心的,他什么都愿意给我,甚至也曾为了救我命悬一线。我没有父母,常常想着,长大了能嫁给表兄,与他厮守在家,琴瑟和鸣,便是最好、最安稳的日子了。”
“可是……” 她话锋一转,苦涩弥漫开来,迷茫也酿成了波光,声音越来越高,是她的满腔悲愤和惊惧,“他却向往江湖,一直如此。等到了如今,更是一日一日地往外跑,说是逍遥自在,可他哪次回来不是带着伤?我担心他,害怕极了,我不能再失去谁了,我有时见到他的伤,我整夜整夜都睡不好。我总是想起我的父母,他们已经离开我许多年了。
“当年是有表兄陪着我我才能走出来,如果他,他也遭遇了不测,我又该如何是好?于是我求他,劝他,我不停地不要再去了,他每一次都不听。我们便开始吵架,一次比一次凶。再后来……” 她的声调低下去,“那些让我担心的事,那些江湖上的风波,他便再也不肯同我讲了。”
泪水终于滑落,碎在了地板的毯子上,无声无息。她看着谢怀灵,说:“谢小姐,我常常在想,他真的在乎我吗?我知道他有他的志向,他的江湖,他的快意恩仇,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可是我就是想让他陪着我,他为什么不能陪着我,我……”
她哽咽着,无法再说下去。
“你只有他了。” 谢怀灵平静地替她补全了未尽之言。
“对。” 林诗音点头,泪水涟涟,“我只有他了。”
孤女无依的惶恐,寄人篱下的不安,将所有希望系于一人身上的绝望,她说道:“除他之外,我身无长处,一无所能,父母死时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依靠之物,我只有他了。但事到如今,一天又一天的等待里,我甚至有些恨他。”
林诗音低下了头,她早已不堪重负。在一日一日地等待和不安中,她与李寻欢靠得越来越远,间隙里有多少东西,让他们彼此都不再了解,她兀自流泪,兀自神伤,再看李寻欢忐忑,李寻欢犹豫不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就好像是前生的事情了。
爱的反面就是恨,在爱不够的时候,恨就探出了头。
谢怀灵听完她的话,回问道:“那么,你是想向我问什么?若是问如何挽回李寻欢的心,让他不再一个劲儿地想着江湖,娶了你做你的如意郎君,就不必开口了。先不谈那是他的志向,看人把自己的后半生全然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我对这种事情没有兴趣。”
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林诗音头上,浇得她脸色更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是默然了,乐声也低徊了几分,在屋子里胆怯地游动。
良久,林诗音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找到自己要说的话:“我,我不是那样的意思。谢小姐,我只是想问,你觉得我该怎么做?从头到尾,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归处罢了。父母亡故多年,若非嫁给表兄,这茫茫天下,哪里还能有我的容身之所?”
“归处?” 谢怀灵重复这个词,她完全不认可这个说法,白飞飞更是兴致全无,转过身逗花去了,“嫁给他,你就能找到归处了吗,找到什么归处,在李园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等着他?等着他带着一身血腥气地回来,话不投机半句多,一辈子困在庭院中,除了等待和哭泣,再也没有别的活法?
“你如果要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其实这天下所有男人都没有区别。”
林诗音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手指紧紧绞着帕子。
谢怀灵说道:“林小姐,你的问题,从来就不在李寻欢身上。他向往江湖是他的选择,他瞒着你,或许有他的理由,或许只是愚蠢的大男子主义作祟。但最关键的,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