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其二,能提供非产自汴京周遭、且品质上乘的利器,说明其势力或者人脉延伸极广,掌握着常人难以接触的资源和渠道。这绝非普通江湖帮派或独行客能做到,与第一条又重合。”
“其三。”她的声音压低了些,“西域迷魂散东西在中原罕见,能弄到它并且知道用它来对付李探花最有效,这份见识和门路,要么是常年与西域打交道的大势力,要么就是深谙宫廷秘药之道的贵人。”
冷血放在桌上的手,顺着她的节奏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谢怀灵话中的判断皆是言之有理,不能不深思,他欲追问,却错失了发问的时机,谢怀灵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下去了。
她下了结论,说:“能同时满足这三点的势力,大宋天下掰着手指头也能数得过来。看似南辕北辙的三条线索,拧在一起反而指明了方向——这幕后黑手,位高权重,手眼通天,富可敌国,三样东西缺一不可,不过这些也是废话了,谁都想得到。真正要紧的是……我还有一个推测。”
这是她在看到这三个不同的方位时,就想到的事情。谢怀灵停顿了一下,等看到冷血全神贯注地吐纳了一口气,她才缓缓吐出自己的想法。
“冷血捕头平日里追凶办案时,可曾听说过‘远抛近埋’?”她问。
冷血突然被点名,第一时间抿了抿唇,回道:“那是何物?”
谢怀灵与他解释道:“我对探案之类的事,也有过一些兴趣,常听老人家说起这四个字。有的民间案子里,不法之人将无辜者杀害之后,处理罪证时大多都会遵循这四个字。自案发之处与他自身的落脚之处而看,不论是分尸、抛尸、还是沉湖,只要是这一类的举措,他大都都会选在一个更远些的地方;而如果是埋尸一类的举措,便会选得近一些。
“这实际上,背后藏着的东西不止是案情,也亦是人心。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不希望自己做下的事被人查到自己身上来,便会花工夫去掩盖,有预谋的举止,在事起之前,也会去做好万全的准备。远抛近埋,远抛是为了让罪证与线索离自己愈远愈好,所以把工夫在了路途上;近埋是因为把工夫花在了处理上,为着自身时间有限,所以就近而弃,此案,也可以从这四个字上来着手。
“再看记录的武器这一处,我看到这里时,心中便起疑了。既然黑风三煞常年盘踞在太行山一带,却使了南方匠人所造的武器,对于江湖人来说,趁手的武器有多重要不会有人不知道,尤其他们要做的,还是刺杀李寻欢这样的事情,可以从中见得幕后之人心思深重,不肯多漏马脚,为了隐蔽,甚至能去牺牲刺杀一事的成功性。
“所以他必然有不能暴露的身份……”
谢怀灵手指点着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了草草的几条线,加在一起正是大宋舆图:“而黑风三煞居秦州一带,地处西北;武器出自南方,南方有以杭州再以南一带,匠业兴盛;秘药则是来自西域,西域接壤西南。冷血捕头,这样来看,哪一处反而空出来了?”
冷血办案多年,对大宋舆图早是烂熟于心,都无需去看谢怀灵的指下,就能把地名说出来:“汴京周遭。”
“正是。”谢怀灵指尖按在舆图的一处,水痕点做了汴京的位置,一点杀气横出。
她重新没入椅背的阴影里。灯火跳动一下,映得她的面容忽明忽灭,颊上生的两颗红痣,恍惚之中又仿佛是谁人四溅的鲜血,再在余光里咻然一变,是艳光无穷还是森森鬼气,再也说不清楚。冷血坐在对面,一时竟生出了幸好没有看她脸庞的想法,此时此刻,如果是四目相对,她眼睛的光彩无论是浓重与否,都能叫许多人胆战心惊。
汴京,汴京的大人物。冷血念着这几个字,就明白马上要来的又是狂风暴雨。
而谢怀灵简直像等不及要为狂风暴雨拉开帷幕了。
“至于我们这边,今日也查到了些线索。”她再将从宫主那里逼问出的信息,以及她基于此对龙啸云心理的分析,简单而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也有一些在宅子的未尽之语,当面说给冷血听:“所以龙啸云也是幕后之人计划中的一环,但幕后之人是如何看到龙啸云的,如何看穿他心中的熊熊妒火的,这需要的不仅是时间,还有接连不断的观察,巧的是,龙啸云近三月以来,都一直待在汴京。”
这无疑又是为她的推测添砖加瓦,少年捕快狼一样的眼睛在听到进展时一亮,问道:“龙啸云,现在何处?”
谢怀灵做了个制止的动作:“不急,现在去找他,是打草惊蛇的下下策。冷血捕头,我需要神侯府隐秘地去查龙啸云这两个月来的行踪轨迹。他在汴京频繁出入何处,常与哪些人接触,哪怕只是街边摊贩的一句闲谈,茶楼酒肆的一次偶遇,都要查出来。”
冷血断然应下:“好,我回去和大师兄说。”
话说到这儿才算是聊得差不多了,谢怀灵终于能够和口茶,在今天缓上一会儿。
不过还有最后的一个问题,她问道:“对了,关于李园与李太傅的仇家,六扇门有查出来什么吗,哪些人拥有对李寻欢下手的动机?”
冷血默然,他将纸拿在手中,点燃在油灯上。
销毁痕迹的火光照亮他过分年轻,也理所当然过分英俊着的面孔,神情坚毅,似乎是这世上没有能摧毁他的东西:“没有,朝堂之事,难以着手。”
谢怀灵不意外,六扇门不会为着一场案子,把自己搭进漩涡里。俗话说得好,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嘛。
她说道:“无妨,我有我的办法。那么冷血捕头,我们就下次再见了。”
谢怀灵喝了点茶,就从椅子上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她不先走冷血是自然不会动身,等着她打开门,往门外走去。
其实谢怀灵是有点想问冷血到底知不知道她长什么样的,但直觉告诉她,问了就恐怕还要在这儿待上一会儿。她太想下班了,又还没想好宫九的事要怎么跟苏梦枕打报告,不想在此之前还要被无情告状,且先放冷血一马。
白飞飞就在门外等着,一直闭目养神,见到她出来一句话都没问。白飞飞不大关心事情的进展,只关心自己的药,问她是不是该回去了。
但谢怀灵自己会非要告诉她的,答非所问地说:“你说林诗音什么时候来找我,我突然发现我有点想她了。”
白飞飞的选择是直接戳穿她:“你不是想她了,你是想起她的价值了。”
谢怀灵反问道:“这有什么不好吗?”
“不。”白飞飞极为意外地没有反驳她,说,“没有哪里不好,要是想不起,才是你有问题。”
至少在这一点上,她们两个人是绝对合拍的。
谢怀灵再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和她挨得很近,白飞飞嫌弃地要躲开,再被她拉住衣袖。谢怀灵小声地说:“其实我今天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如果不能告诉你,那我这一整个人的灵魂和我今天一天所获得的所有的乐趣,都会损失掉大半。”
白飞飞推开她,已经知道大事不妙:“我不想听。”
谢怀灵说:“你必须听。还记得你在茶馆点的那盘点心吗,在你去追宫主之后我尽管一点都不想吃,但也把它吃了,最后还是用你的钱买单的。”
“……这种事情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因为我如果犯了贱不让你知道,那我犯的贱就毫无意义了。”
冷血一出门就听到一个饱含怒意的“滚”字。
他还看见方才还一副万事尽可看穿之姿的谢怀灵,紧紧握着白飞飞的手,疲惫之态一扫而空,说:“就是这个。神医啊,我舒服多了。”
他再看见白飞飞恼羞成怒,喊道:“给我滚!”
第59章 久而不待
说林诗音,林诗音到。
她的请帖几乎是在谢怀灵回到金风细雨楼都不足一个时辰的时候,就送到了谢怀灵面前来。
当时谢怀灵正在安排沙曼的行程,得知自己能在接着追查和陪谢怀灵出门之间二选一的沙曼,看见了白飞飞连眼神都不想抛给谢怀灵的样子后,毅然决然地、没有任何犹豫地言地、犹豫只会败北地,选择了接着去追查,留着自知此恨绵绵无绝期的白飞飞,与谢怀灵大眼瞪大眼。
谢怀灵说:“你看,我帮你挣扎过了,她不愿意,那我也没办法。”
白飞飞说:“这都是你的问题。”
谢怀灵道:“这哪能是我的问题,你怎么自己不去反省反省,最近努力了没有,有没有和沙曼打好关系。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推到我身上,每次变着法儿的折腾你我也很难的啦。而且我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哎,我就差把我自己掏给你了,每次想接下来要干点什么的时候,要控制住自己不笑也很难的……”
谢怀灵没有机会说完,因为白飞飞跟她动手了。
足以称作是江湖同辈女流当中武功第一人的白飞飞,在这几天里逐渐看穿了所有。自知自己在嘴上是讨不了一点好的她,对着谢怀灵就伸出了手,而战斗力的计量单位,是小学时打过架的菜市场在逃大鹅的谢怀灵,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战斗力只有零点五鹅的谢怀灵,唯一能赢她的地方就是提前看出来她表情不对,提着裙子就往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