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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郁姑姑一口咬定:“郡主救命大恩,小的怎敢敷衍!老奴原先就是个掌事,做奴婢的人,俸钱能有多高,攒下这么好些,还不都是下头人大方巴结来的。可全都在这儿了,一点儿都没敢私藏。”
  “是吗?”
  郁姑姑再三点头,诚恳得让人觉得是冤枉了她。
  陆菀枝笑了一声,将眉梢轻挑:“昨儿那郑给使可没想放过你呢,你如此敷衍我,就不怕我找个由头,叫他从此放心了?”
  郁姑姑便就白了脸。郡主这是不信,拿郑给使来逼她说实话呢。
  实话就是,此确非她全部的积蓄,手上还留了近一半呢。要她把攒了半辈子的钱全都给出去,那和要命也差不多了。
  可左右一掂量,钱没了还能再捞不是,于是识相地一阵磕头:“老奴错了,老奴求郡主再给个机会。我确私留了几张柜坊的票据,这就给郡主拿来。”
  爬起来要去取。
  “慢着。”
  她赶紧又跪回来。
  只见郡主从袖子里取出封信,摆在桌上:“你身家究竟几何,我大抵也清楚。这儿有一封太后给我的信,上头记的乃是你偷盗宫中财物变卖,以及收受贿赂的罪证……啧啧,真是好大的个数,都够在皇城边上买一大块地皮了。”
  郁姑姑只觉当头一棒落下来,傻愣住了。
  “太后念你有用,一直没动你。巧了,我也觉得你有用,决定先用着你试试。”
  陆菀枝勾唇,“郁姑姑该不会以为,我只是为了钱吧。”
  郁姑姑盯着那信,一眼就认出了太后的笔迹,整个人是呆若木鸡。
  “你若连实话都不肯跟本郡主说,那这封信,我可就交出去了。”
  “说!老奴说,不单是老奴的钱,郡主想知道什么,老奴都知无不言!”
  郁姑姑心头后怕不已。
  竟不曾想到,太后早就防着她了,只是自裁得突然,没来得及对她下手。她贪了多少,那信上必清清楚楚地记着,够她死上十回了。
  太后把她的罪状转交郡主,这是逼她去当郡主手中的剑。
  陆菀枝屈指敲桌,一字一顿:“听着,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我有难就是你有难,我的事就是你的事,可明白?”
  郁姑姑点头如捣蒜:“郡主放心,老奴一百个明白!”
  “很好。现在,我交给你第一件事办。”
  “郡主吩咐!”
  陆菀枝:“等太后头七过去,我差不多也离宫了。你留在长公主身边,务必照顾好她,千万拦住了她,莫与圣人作对。”
  就这吗,并不难办。郁姑姑连忙应了:“老奴遵命。”
  陆菀枝方收了信:“余下那些钱财,你自己收着吧,这宫里头少不了需要打点之处。”
  当真?!郁姑姑喜不胜收,忙又磕头谢恩,这才匆匆去了。
  出了门,她赶紧就去长宁长公主跟前伺候,心里头对郡主好生服气。
  这位真真沉得住气,从昨儿捞人的手段就看得出来,是个有头脑的。
  她要救人,却不直说,给圣人的理由合情合理,末了又让长公主来选,自己什么都没粘,表现得好像对清宁宫半点都不熟悉。
  任谁也想不到,她郁姑姑如今是归安郡主的人。
  郁知鸢万分庆幸,自己当初留了这样一条路。
  这归安郡主敷衍不得,从前是蒙尘明珠,日后说不准靠着翼国公,也能照破山河,她也未必不能跟着新主子再谋个好前程。
  最要紧的是,这新主子给她留了一半钱财,足见深图远算,很会收买人心。
  郁姑姑就此定了心。
  另一边,陆菀枝也才放心地躺下补起觉。
  这个郁姑姑,可以用,但不能当心腹用。此人贪财怕死,一旦安定下来,必还要再为自己谋后路,拖得越久,她的“忠心”就越少。
  这便是陆菀枝入宫要打的仗。
  ——在圣人的眼皮子底下,拿下一个据点,再借着调和兄妹关系,让圣人对她彻底放宽心。
  现在,她这只狐狸背后不单站了卫骁这只虎,还站着圣人。而太后轰然倒下,散落一地的后宫权利,圣人吃下九成,她便偷偷地吃下一成。
  她依然是个不起眼的郡主,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离拿下赵万荣的命,又进了一步。
  陆菀枝一直在清宁宫待了七天,头七过后,便与长宁一道搬往温室殿居住。
  这头七一过,圣人便宣布了两件大事。
  一是肃国公案终于有了结果。冤案的始作俑者,正是大行太后。此案经手者众多,其中便有当朝尚书令,当时的兵部侍郎。
  不过,其罪只在失察、渎职,涉案官员大多遭遇严办,尚书令最终只罚俸禄一年。
  这案断得不能服众,起初还有反对的声音,尤以翼国公与韩家为甚。但圣人派归安郡主去了趟翼国公府后,翼国公竟就偃旗息鼓,此事很快盖棺定论。
  第二件事,则是宣布太后于国有罪,丧期缩短,举国服丧仅二十七日。
  此举从无先例,虽有违孝道,但太后乃大黎罪人,这样安排便也说得过去。
  其实这背后,无非是圣人希望太后尽快成为过去,再也不被提起。
  陆菀枝去翼国公府当说客后,就未再进宫,直接回了芳荃居去。当晚,圣人派郑给使送来赏赐,特将她好一顿赞许。
  一言蔽之——她是当代妲己,卫骁色令智昏,是纣王转世。
  其实说到底,不过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罢了。圣人铁了心要保赵家,他们再继续纠缠,也不过是白费力气。
  卫骁正愁圣人盯他盯得紧,也就陪演了这出戏,此后见天地往芳荃居跑,俨然是胸无大志、贪图享乐的样子。
  两人婚期定在次年四月,他除了跑芳荃居就是去盯聘礼,还下了大力气改建府邸,造他的安乐窝。
  似乎快要把河西忘了。
  转眼便至除夕。
  因还在太后丧期,宫中未有宴饮,陆菀枝也没进宫,只是天昏昏时,宫里赏了膳食过来。
  豆腐做的鸡,萝卜雕的鱼……一桌子素餐。
  没滋没味地吃了这顿年夜饭,是夜也无烟花爆竹,陆菀枝趴在窗边看了会子雪。
  “无趣……无趣……”
  说到第三遍“无趣”后,她决定洗漱就寝,懒得守岁了。
  曦月关窗,扫了眼空荡荡的走廊,嘴里泛起嘀咕:“平日见天地往这儿跑,今儿这样的日子倒不来了呢?”
  都以为今儿这日子就要这么无趣过去,岂料陆菀枝刚坐上|床,“纣王”突然到了锦茵馆。
  因这几日卫骁来得勤,门房熟了他,渐渐也就不通报了。他都到锦茵馆门口了,陆菀枝才知道。
  “哪有除夕夜往别人家钻的,他是想入赘给我不成。”陆菀枝叨叨着,从暖融融的被窝里出来。
  晴思为她穿衣裳,抿着嘴笑:“郡主这话可别让翼国公听到,不然要不干的。”
  外头立即传来卫骁两声轻咳:“我已经听到了!”
  陆菀枝吐吐舌头,披了斗篷出门。
  卫骁等在门口,纷纷小雪在他兜帽上铺下一层碎白。
  他咧嘴一笑,脸前一团白雾:“反正老家宗祠早就垮了。近来多有登门认亲的,却分明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我无亲无靠的,以后就跟了你倒好。”
  “呸!”不正经的。
  陆菀枝努努嘴,带他一道去暖阁小坐。一路小雪纷扬,衬得四野寂静,实在不像个除夕。
  不过这卫骁一来,她又觉得还是有几分像的。
  “你怎的这个时候来?”
  “想你了呗,想跟你守岁。你不想我?”卫骁说话向来就这么直。
  “嘁,隔三差五就要见一面,想什么想。”
  两人对桌坐下,婢女与二人添了茶水糕点,便就关门退去。小小的暖阁中只剩“纣王”与“妲己”。
  陆菀枝说的“不想”,当然不是心里话,除夕的好日子,她还是希望热闹些的。原以为卫骁会来,饭桌上还多备了他一副碗筷,结果他没来。
  起先有些失落,细想了想,觉得毕竟两姓,哪有除夕去别人家过年的,况他还有一堆兄弟在,除夕该与兄弟们言欢才是。
  她便就想通,只是觉得无聊。
  结果他又姗姗来迟,害她白进了被窝。
  “我跟兄弟们有事商议,就耽搁了会儿。”卫骁像知道她心里的嘀咕,边解斗篷,边与她解释。
  “大过年的,你们还有事儿忙?”
  卫骁坐下,随口应她一句:“嗐,劳碌命。”
  守岁来迟,当然是因为商量的是件要事——出城的细则终于敲定。
  上元灯会不办,不好趁乱离京,他便另择了个日子——清明。
  届时陆菀枝出城为夭夭扫墓,他陪同一道,合理合情,等宫里察觉,他们至少已经跑出百里。
  只是,她一向顾虑颇多,既要顾念长宁长公主,心里又挂着杀赵万荣的事,必不肯走,届时少不得要直接掳了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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