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如今是连禾公公都不敢多言什么,见陛下大致擦了擦身上的水珠,脱了衣裳钻进被子和里面的人紧贴着。
  一夜来回折腾了两回,直到天亮,人终于没那么烧了。
  一连昏天黑地熬过了那么三日,陆蓬舟的病状才略安稳下来,还出声说了几句呓语,太医来把过脉朝陛下连连磕头,报了几声平安。
  陛下不见他醒,仍是寸不离步的守着。
  他握着陆蓬舟的手,声音有些虚弱:“三四日了,怎么还不醒呢。”
  陆蓬舟的左边眼上包着纱布,肌肤被河水泡有些苍白,几日未吃多少东西,脸瘦成小小一张,睡着了嘴角还微微倔着。
  陛下合衣躺下,依偎在陆蓬舟身边道:“快点醒,和朕说一说话。”
  他闭着眼没歇片刻,听见外面一阵吵闹。
  “你们连本殿也要拦吗?”瑞王在帐外和几个披甲带剑的侍卫推搡。
  “殿下,陛下命所有人都在帐中待着候命,还请殿下回吧。”
  侍卫们说着拔出了刀。
  “怎么,你们还真敢对本殿动刀不成!”
  陛下坐起来,掩好榻前的帐帘,宣了人进来。
  瑞王大跨步进来,“陛下您究竟要查到什么时候。从三日前就命了侍卫们持刀把守在各处,众人连帐都不能出,连臣的东西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众官都怨声载道,再闹下去陛下要如何收场。”
  陛下轻笑:“朕可没想着收场。”
  “三四日了一点线索都没查到,做的滴水不漏,恐怕不是一人所为,彼此袒护。”
  瑞王低眉道:“那便是更难查了,陛下与其一味将人关着耗工夫,不如回京在细查,反正人如今不也平安了么。”
  陛下闻言审视盯了他一眼,“你对此事很关心。”
  “臣只是担心陛下,您如今这模样还像一个皇帝吗。”
  “你知道什么。”陛下抬脚站起来,揪住他的衣襟。
  瑞王叹气垂首,陛下失笑两声,“你与朕如兄弟手足,如今连你也背弃朕。”
  “与微臣无关,是臣知道……陛下就是查下去也无用的。”
  “说。”
  瑞王犹豫半日出声,“臣在宫外,林相曾暗中人找过臣,说要行先帝所托……除妖佞清君侧。臣回绝了,林相和朝中老臣来往,似乎也有魏将军、宫中的娘娘、宫人,侍卫……许多人,在京中就几次欲下手,发觉那侍卫的身边有陛下的暗卫护着,才蛰伏到春猎时。”
  陛下哂笑:“这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勾结起来就为杀他一个,怪不得查不出。”
  瑞王道:“各为所求罢了,有人证道,有人为名利,有人为财帛。有人牵头,有何不敢呢,毕竟法不责众。”
  陛下不屑又厌恶的冷哼一声。
  “陛下还要再查只会弄得朝野震荡。”
  陛下口气轻松:“你下去吧,替朕宣众官来在外觐见。”
  瑞王松了口气磕头。
  禾公公端着一碗苦黑的药来奉给陛下,陛下捂着胸口咳了两声,伸手接过药碗仰头喝下,他抬眼瞥见铜镜中自己的憔悴形容,兀自吓了一跳。
  “扶朕去更衣。”
  禾公公唤几个太监伺候着陛下束发整冠,将身上的半湿的衣衫褪下。
  他披上一身杀气腾腾的银甲,头上顶着黑冠,两侧的红缨带在颌下系着,腰上左右挂着两把长剑,似少时在战场上的模样。
  陛下出帐前坐在塌边,温柔摸了摸陆蓬舟恬静的睡脸。
  列下一脸安然的众官,看见陛下这一身装束,有人不由得出言吹嘘:“陛下英姿胜似当年啊。”
  陛下呵呵一笑,温和盯着列下站在最前头的林相,徐徐走过去。
  “朕记得,林相今岁已五十有九了吧,是朕和先帝身边的老臣了。”
  林相俯身跪地,“老臣谢陛下挂念,臣有本启奏——”
  他声音未止,一道锃亮的剑光划过,他的颈上霎时喷出鲜血,飞溅到陛下的半边脸,他捂着颈错愕看着,轰然倒了下去,顷刻间咽了气。
  陛下脸上滴着血,闪着冰冷的剑光。
  下面的官一个个吓得连连惊呼,死亡发生的太快,他们死死僵在原地,面如土色,目瞪口呆。
  倒在血泊里的人,可是林相……曾指着陛下鼻子骂都无妨的林相。
  “陛下……您这是。”
  陛下声音高昂:“杀人偿命这是天理。”
  他转眼又动起了刀。
  青绿的草皮上不多时被血染的鲜红,皆是一刀抹喉,倒了五具死尸。
  众官已然是吓傻了,几个大男人跪在地上哭爹喊娘的直哭。
  陛下将剑丢下,面无波澜道:“将他们的尸首丢进河里去。”
  他用帕子散漫抹了抹脸上的血迹,回身坐到前头的木椅上提笔写旨,他写罢当着人面按上了印。
  “陆卿侍奉朕已久,深德朕意,着封为宫中二品贵君,往后赐居扶光殿,常伴圣驾,诸位大臣可有异议。”
  沉默没一眨眼的工夫,下面众官齐声恭贺:“臣等恭贺陛下得觅佳郎,恭贺陆郎君新喜。”
  陛下笑笑,一小太监凑上前小声报喜:“陛下,陆郎君刚醒了。”
  陛下回去时,陆蓬舟正虚弱躺着,小福子在喂他水喝。
  他一头撞过去俯身抱着陆蓬舟,声音哽咽道:“你让朕害怕死了。”
  陆蓬舟眼神还有些迟钝,看着陛下的乌黑的眼底,傻傻笑了笑。
  “阿福说……陛下哭了好久,看吧,还是我厉害,自己救了自己的小命。”
  他说完咳了几下,陛下直起腰拍了拍他的胸膛,“乖你最聪明。”
  陆蓬舟皱眉问了问:“陛下怎么穿成这样,还有股血味。”
  “没有吧,是不是你眼上这伤。”陛下扶着他在怀中坐起来,“朕给你上药。”
  陆蓬舟坐不住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他懵懵点着头,倒也不问别的。
  不是他不问,是他现在脑袋还有些迟钝,太医说他中了迷药还没完全好过来。
  第78章 决定
  陆蓬舟眯着半边受伤的眼睛,陛下用手指蘸着药粉给他涂药,他没觉得多疼,陛下的手指划过那道伤痕时却在微微发抖。
  “这伤口在我脸上很吓人吧。”
  陛下朝他温柔笑起来:“怎会,太医说涂一两月的药膏就会好,不会留下伤痕的。”
  他说着将指尖停留在伤口末尾,将脸凑近怜爱亲了亲,“在水里一定很冷吧,要万一撞伤了眼朕真不敢想……明日朕定亲自去河神庙进香还愿。”
  陛下不想再落泪,可一瞧见面前苍白瘦弱的脸,就忍不住红了眼眶,该死……真该死,他只恨刚才杀得不够狠,真该在那几人尸首上千刀万剐才算。
  他横起眉峰,眼底燃着遏止不住的杀意,添上眼下那一大片乌青,瞧着面色骇人。
  “陛下怎么了。”陆蓬舟弱弱地唤了他一声。
  “哦——”陛下朝他弯眼一笑,“朕只是想起三日前太医还跟朕说你命不久矣,朕想起就心慌。这一道伤幸没伤及要害,不然……”他止声心想,要不然他要剜几双眼睛才能泄愤。
  陆蓬舟道:“我哪有那么命薄呐,虽说在河里时是有点凉,但我硬是又游到了岸上,那样都撑得住就不用说这一道小伤口了,一点都不痛。”
  “不过,”他敲了敲脑袋,“我不记得那夜我怎么就掉进河里面去了……我记得我明明是在榻上睡觉来着。”
  “怎会不记得了?”陛下忧心宣来了太医问。
  太医前来又细瞧许久后道:“陆郎君身体无碍,许是当时惊吓过度,暂且忘了溺水之事。”
  陆蓬舟客气说了一声谢谢。
  太医惶恐道:“侍奉陆郎君是臣等的本分。”
  陆蓬舟歪头奇怪啊了一声,宫里的人从前都喊他陆大人的,如今怎一个个改了称呼。
  陛下摆手命太医退下:“不记得就罢,不想那些也好安心养病。”
  他接过小福子端来的白粥,低头吹了吹热气,喂到陆蓬舟嘴边,陆蓬舟喝了一口鼓起脸琢磨,但一想便额头作痛。
  陛下道:“你一口气吞了那么多丸药,脑子不迷糊才怪,太医说养些时日会好。”
  陆蓬舟点着头,那碗粥他喝了两三口就摇头说不想再吃。
  他苦巴巴地皱着眉头说:“搁一会再吃吧,睡得腰酸背痛,我想下地走走。”
  “你这样子不能下地,都几日没吃东西了,你忍着也得吃完。”陛下强行将勺子抵在他齿间,陆蓬舟只好强忍着将那一碗粥咽下。
  他掩着嘴唇咳了几声,“这粥好没味道。”
  “病了只能吃这些清淡的,睡下吧。”
  陆蓬舟倚着软枕坐着,陛下起身在镜前拿了把木梳,一个皇帝五大三粗亲手给他束发。
  “陛下怎可做这些,这叫小福子来就好。”陆蓬舟着急抬手握住陛下的腕骨,“听小福子说陛下几日不眠不休的守在榻前照料我,先躺下歇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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