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从八岁到十一岁,几乎每个暑假,他见到妈妈的时候,都会见到江恕。只是他不再跟爸爸一起挤在工地的样板房里,而是被接到妈妈工作的地方,睡在一个单独的小隔间里。
  江恕住的地方,除了他,就只有佣人。
  沈愚察觉到了这一点,问着:“妈妈,那个弟弟没有爸爸妈妈吗?”
  “当然有了,只是弟弟的爸爸妈妈都在外边,没有办法回来,所以才需要妈妈照顾他。”
  “哦。”
  沈愚似乎从小就对钱没什么概念,他以为江恕的父母也是在外打工,太忙了,所以才没办法回来。他不知道有种东西,叫作利益重新分配,江恕也在被分配的名单当中。
  这种生活唯一的好处,就是江恕可以通过胡闹,得到一些他想要的东西。
  比如说,他希望家里有人陪他玩。
  保姆的儿子,就成为了非常合适的人选。
  沈愚变成了江恕的玩伴,不过是暑假限定款。他不知道江家正在经历些什么,只知道江恕似乎一直在搬家,从这座城市的最东边,搬到最西边,而他一次都没有见过江恕的父母。
  这段友谊终止在他六年级的暑假。
  他要上初中了,已经是个小少年了,爸爸妈妈商量后,决定回到他身边,用这么些年攒下的积蓄在县城买个小一点的学区房,一家三口一起生活。
  沈愚感到很幸福。
  那个暑假,他没有去见江恕,而是和同学们一起去上小升初的课外补习班。爸妈还在县城装修新房子,他依旧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乡下老家。
  这天,他踩着自行车,去村头的小卖铺给奶奶买酱油,远远地,就听见有人叫他:“阳阳,你家有人找。”
  “来了。”
  沈愚应着,到了小卖铺一看,江恕正背着个书包,坐在那长凳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是你家亲戚吧?他一直在找人打听你家在哪儿。”
  小卖铺的老板娘是村里消息最灵通的人,她告诉江恕,沈愚家在村东边,沿着那条小路直走就能到。没想到,沈愚自己来了,这不就省事儿了吗?
  “阳阳哥哥。”江恕叫着他,嘴一撇,很是委屈的模样,“阳阳哥哥,你们都不要我了吗?”
  沈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已经十二岁了,是个大孩子了,他知道妈妈和江家只是雇佣关系,离开是个人选择,而且是,选择了自己。
  沈愚想了半天,回答着:“你想来找我玩,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呀,我们是好朋友。”
  江恕一听,却突然愤怒地朝他挥起了拳头:“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沈愚被打懵了,反应了片刻才知道要还手,江恕那时候才八岁,哪里拧得过别人,屁股挨了好几下,就立刻躺在地上嚎啕大哭:“我也要妈妈!我要妈妈!”
  他哭得肝肠寸断,好像吃了天大的苦头。
  终究是沈愚心软,将他抱了起来,带回家了。
  “然后呢?”
  陈晖问着,心里面不太舒服,既心疼沈愚,又莫名的嫉妒。对方沉默片刻,轻叹着:“后来,他在我家住了几天,就被人接走了,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嗯。”
  “哦对了,接他走的那个人,说我是个乞丐,让他不要再来找我。”
  沈愚只记得那人颐指气使的口吻,而完全忘记了那张盛气凌人的脸,那可能是江恕的生母,也可能是江家某个掌权者。
  今天江恕也骂他是个乞丐,虽然这大概率是气话,但无疑伤害到了沈愚。
  那种骨子里的,对下位者的轻视与践踏,仿佛会遗传。
  “没有江恕,确实不会有今天的我。”
  沈愚说到这儿,有些难过,他自以为的,与江恕的友谊,似乎快要走到尽头。他认为的,对于朋友的理解、尊重、宽容,原来在江恕眼里,只是卑微与讨好。
  陈晖紧紧抱住他,轻声哄道:“没事的,先睡一觉吧,先养好自己,再去考虑这些问题。”
  “嗯。”沈愚垂下眼帘,“我先去洗个澡,然后睡觉。”
  “你方便吗,要不要我帮你?”
  陈晖说到这里,突然一顿,才反应过来,这句话已经不是单纯的帮忙这么简单了。
  但应该没问题吧?澡堂里还那么多搓澡师傅呢,他给,给,男朋友搭把手什么的……
  好糟糕啊,感觉这时候根本不能再说了,会越描越黑。
  陈晖僵在原地,沈愚看了他一眼,忽然心领神会似的笑了笑:“谢谢老公。”
  陈晖顿时涨红了脸。
  完了,今晚我要就交代在这儿了。
  作者有话说:
  要不要详细写一下洗澡的过程呢?[奶茶][奶茶]
  谁懂我的幽默!谁懂!彻底疯狂!
  第38章 两个世界的人
  陈晖去阳台上把今早刚洗好的睡衣收了回来,拿了条新毛巾,钻进了浴室,一看,沈愚正直愣愣地站在里头,似乎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家里的浴室比较小,最里头是花洒和一个简单的置物架,靠门的是洗漱台和毛巾架,卫生间隔了一道玻璃门,在另一边。先前房东怕这老房子租不出去,花了点钱重新做了干湿分离,但整个儿占地面积就那么大,也装修不出个花儿来,结果就是浴室就很小,通常只能一个人在里头洗澡,现在陈晖和沈愚都挤在一起,猛地一看,像是把这狭小的空间完全填满了,无处下脚。
  陈晖摸了摸脖子,有点不好意思:“你等我一下。”
  他将干净的换洗衣服放在毛巾架上,然后转身去屋里找了个凳子,拎到了卫生间。
  “你……你坐这儿吧……我……我给你洗头。”
  陈晖一紧张,说话就结结巴巴的,沈愚困得有点神志不清,盯着这人好半天,才慢腾腾地解开衬衫上第二颗纽扣。
  陈晖一愣,好像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反应了一会儿,又觉得,确实啊,坐着洗头衣服肯定会淋湿的,不如直接脱了,顺便洗个澡……
  念头这么一转,他的眼神就不动了,直勾勾地盯着沈愚。面前这人还是一贯的比较轻松休闲的打扮,想来今天应该没有特别的工作安排,只是没想到晚上来了这么一遭,一侧的衣领和肩袖早就血迹斑斑。
  陈晖忽然心疼起来,喃喃着:“真的没事吧?现在还疼不疼?”
  沈愚正犯困呢,听见对方说话,眼睛眨了眨,像是没回过神:“啊?”
  陈晖哭笑不得,摸了摸他那块纱布:“我说,这里还疼不疼?”
  沈愚微微摇头,脸一歪,就贴在了对方掌心。陈晖心尖发颤,那温热细腻的触感源源不断地传来,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激起一阵微妙的酥麻感。
  他有点慌张,可却一动不敢动,静静地站在原地,半托着沈愚的侧脸。对方似乎真的要睡过去,浓密的眼睫慢慢垂下,骨节分明的右手攥着一颗纽扣,不上不下地悬在半空,这导致整件衬衫都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大半个胸膛裸露在外。陈晖根本没胆量细看,他甚至不敢移动自己的视线,生怕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知道沈愚长得很好看,哪里都很好看,那是自己匮乏的语言难以描述的精致。
  他瞧着昏昏欲睡的某人,小声说着:“你,你等洗完再睡啊。”
  沈愚猛地眨了下眼睛,意识回笼了一瞬,嘴一撇,嘀咕着:“好困。”
  “我知道,你,你,你起码把身上的血弄干净。”陈晖哄着,又向前挪了挪,让这人靠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帮他把衣服都脱了。
  沈愚前额抵在对方腰间,那布料带来的细微摩擦感像一根羽毛落在心底,痒痒的,令他清醒了些许。陈晖又朝右手边挪了一步,打开花洒,调整好水温,就先给他冲了冲耳边的血渍。温热的水流从耳后滴滴答答地流到肩膀上,再从肩胛骨那里汇成几道清浅的水迹,一直从光裸的脊背处,滑落进腰际。沈愚本来就很白,热水一蒸,皮肤就开始透出些粉色,陈晖最开始还没注意,直到他的指腹摸到这人的下巴和脖颈,轻轻揉搓了几下,沈愚憋不住笑了一声:“痒。”
  “你忍一忍,我给你洗洗干净。”陈晖放松了警惕,一低头,就看见对方那张白里透红的笑脸,心脏一下子怦怦乱跳,脑袋一热,伸手搂住了这人,让他又贴近了几分。
  沈愚的视线被捂得严严实实,眼睛眨来眨去,也只能看见陈晖衣服上那团蓝色。
  “你等一下,你别动。”
  陈晖费力地够到一瓶洗发水,给对方稍微抹了点在后脑勺上,他不敢抹太多,怕到时候不好冲洗,万一水流大了,直接冲到沈愚的伤口就不好了。
  那洗发水在温水的催化下迅速变成了泡沫,沾在沈愚柔软的发丝上,陈晖一点一点,将他额前的碎发全捋到后面,慢慢揉搓着,直到那些泡沫完全吸收了那零星的血渍、汗水和灰尘。
  “你好像不出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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