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哦,你说的这件事啊,吓我一跳。”
姚露手速快,消息先于她的大脑思维发了出去,陈晖一琢磨,追问着:“他今天又送江总去医院了吗?”
“这个倒没有,我们都去看过老板了,目前没什么大问题,沈哥也还好,你不用担心。”姚露虽然与他合作过,但总归不如跟小刘熟悉,不好多话,明面上劝他早点休息,实际也在暗示他少打听这些。
陈晖心里面更不是滋味,他找不到沈愚,甚至连得到对方消息的资格都没有。这拥挤狭小的出租屋,突然就变得更加逼仄、沉闷,令人难以呼吸。
陈晖索性出门,去常去的江边步道散步。他一边走,还一边赌气地想,要是沈愚现在到他家楼底下,他也一定要让那人等上好一会儿再给人开门。结果走到一半,他就瞧见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个人,哪怕天黑了,人脸有些模糊,但陈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一时间,见到这人的欣喜还是战胜了那些不安和失落,陈晖加快脚步跑到了他身边,小声叫着:“沈愚。”
某人悠悠转醒,微微侧头,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人捧住了脸:“你怎么了?伤哪儿了?”
沈愚愣怔着,呆了好一会儿,眼神才有了焦距:“啊?”
“我说你头上怎么了,被人打了吗?”陈晖吓了一大跳,拉着他说要去医院,沈愚哭笑不得,紧紧握住他的手:“你饶了我吧,我刚从医院出来。”
“那你怎么不回家休息?”陈晖心疼地抱住他,“头疼不疼?是不是没力气了,才一个人坐这儿?你傻呀,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沈愚懵懵的,这才想起来,他把手机关机了,本来是想短暂地逃避同事们的追问,在这里小坐一会儿。等他调整好状态,再给陈晖打电话,结果坐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就睡着了。
可能是太累了吧。
沈愚说不清楚,只觉得被陈晖这么温柔地抱着,就一点都不想动,连眼皮都不想抬。他小声嘟囔着:“困了,我们回去吧。”
“真的没事?不用去医院?”
陈晖还是不放心,沈愚笑笑:“不用,我这不挺好的?”
“要是哪里疼,你一定要告诉我。”
“好。”
沈愚点点头,本来就没什么精神的脸,看上去就更可怜了,陈晖牵着他的手,生怕他走路摔着。步道还是那个步道,江水仍是那条江水,夏日末尾的晚风依旧夹杂着些许燥热,来来往往的车辆仍然川流不息,四季周而复始,唯一的变化是回家的方向。
他们终于从大路的两端,开始走向同一个终点。
沈愚先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忽然轻轻地叫了一声:“哎呀。”
陈晖顿时提了神:“怎么了,头疼吗?”
沈愚嘴一撇:“想吃雪糕。”
陈晖:“……受伤了能吃吗?”
“被砸的是头,不是胃。”
陈晖转念一想,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你吃饭了吗?不要空腹吃冷饮。”
这就问到沈愚了,他确实没吃晚饭,但是一想到买雪糕会被拒绝,他觉得可以小小地撒一个谎。
“吃了一点。”
这样回去之后,还能继续吃。
沈愚觉得这么回答没问题。
“在江总那边吃的吗?”
陈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又有点醋意了,他低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沈愚一愣,好像回过味来,回答着:“事情有点复杂,我回去再跟你讲,现在能不能先给我买根雪糕?”
“啊?”陈晖一头雾水,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他注视着沈愚,满脸不解,对方忍不住笑了:“抱歉,其实我没吃,就是怕你不给买,才这么说的。”
“你——”陈晖又好气又好笑,“我家冰箱里有,回去给你拿。”
“和之前你买的是一样的吗?”
“之前?”
“你分我零食的那一次。”
陈晖这才反应过来:“你说那次啊——”
他认真思考起来,沈愚猜不透他的想法,又说着:“前面有家超市,那店门口的墙上有张你的海报。”
“嗯,我知道,我见过。”
“去不去?”
沈愚纯属心血来潮,他想到以前只能一个人默默地在这步道徘徊,期待着每天偶遇,现在却能牵着这人的手,聊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感觉真好。
人生的某些时刻,就应该浪费在这样平凡而普通的日子里。
可陈晖却是笑了起来:“我人在这儿,你去看什么海报啊?”
“啊?”
“你不会被砸傻了吧?”
“砸的不是头,是眉骨。”
“那也是头的一部分。”
陈晖觉得受伤的沈愚实在是可爱,就不吃醋了,捧着对方的脸,轻轻地啄了一口,哄着:“好了好了,回去吃饭,吃完我给你拿雪糕。”
“哦。”沈愚放松下来,一直堵在心里的疲惫感也散去许多。
他问:“你对我这么好,需不需要我报答你什么?”
“不需要啊,快点走吧,我的大导演。”
陈晖催促着,沈愚只好败下阵来,他想,真不知道是这人对浪漫过敏,还是自己对浪漫的定义有问题。
总而言之,他乖乖跟人回了家,吃了饭,然后靠在沙发上吃到了一根绿豆雪糕。陈晖往他旁边一坐,又盯着他头上那块纱布看了好久:“被谁砸的?不是说去探望江总吗,怎么会被人砸?”
“没有啊,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沈愚还想蒙混过关,没想到,陈晖故意学他说话:“被砸的是头,不是胃。”
沈愚:“……”
好吧,不小心说漏嘴了。
他慢条斯理地啃着手里的雪糕,没有立刻回答。陈晖手一伸,轻轻摸着他的脸,心情复杂。沈愚去探望江恕,结果却受伤了,可姚露他们都说没什么事,这不就意味着……
“是不是江恕打的你?”
陈晖小声问着,沈愚一顿,还是点了点头:“嗯。”
“他为什么打你?是,是还在因为我跟你表白,生气吗?”
陈晖先感到了不安,沈愚沉默片刻,回答道:“不全是吧。可能,他本来就挺讨厌我的。”
“讨厌你?”
“我妈妈,以前是江恕的保姆。”
沈愚一脸淡然,可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晴天霹雳,重重打在了陈晖的心头。
“没有想到吧,我跟江恕还有这层关系。”沈愚似乎是在自嘲,但他笑不出来,只是默默地垂下眼帘,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我很小的时候,我父母就外出打工了,我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沈愚几乎从未和人提起过自己的童年,但提到江恕,提到那张照片,又不可避免地需要提起那段时光。
他比江恕大四岁,他妈妈从前是江家的保姆,在吴妈之前,都是他妈妈负责照顾江恕。
“江恕家里的情况比较复杂,但我当时也小,不太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
沈愚的回忆被拉得很远,一直回溯到童年的夏天。
小时候,他只有放寒暑假才会被父母接到身边,平时上学就跟着爷爷奶奶住。爸爸是城里的建筑工人,妈妈则是在一个很有钱的家里,替他们照顾小孩。
他就是在一个机缘巧合下,认识江恕的。
那天是沈愚的八岁生日,妈妈说会提前请好假,然后跟爸爸一起带他去城里的游乐园玩。他一大早就坐在工地的样板房门口,等着妈妈来,可到了约定的时间,他却先看到了一个穿着背带裤,戴着圆帽子的小男孩。
跑起来像只肉嘟嘟的小狗。
这是沈愚对江恕的第一印象。
然后这只小狗就直接冲到了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阳阳哥哥好。”
沈愚正奇怪呢,就被人吧唧亲了一口:“阳阳哥哥生日快乐。”
小时候的江恕长得很乖,笑起来也甜甜的,沈愚茫然地擦去脸上的口水:“你是谁家的小孩呀?”
“我是你弟弟。”
沈愚如遭雷劈,再抬头,就看见妈妈拎着个包匆匆跑了过来,满脸歉意:“阳阳。”
妈妈不要他了,和别人生了个弟弟。
沈愚“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妈妈吓了一跳,哄了他好久,才让他相信,这是雇主家的小孩,不是真的弟弟。原来是江恕不想他妈妈走,在家里闹了半天,管家实在没辙了,这才同意妈妈带他过来。只是除了妈妈,还有别的人在,都是江家的佣人。
面对这么多陌生人,沈愚明显不喜欢,从头到尾都无比沉默,只有江恕习惯了这众星捧月的生活,到哪儿都如鱼得水。而且,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总喜欢黏着沈愚,左一个“阳阳哥哥”,右一个“阳阳哥哥”,沈愚再怎么怕生,那也只是个孩子,听多了,自然而然就和人熟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