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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方片说,抬腿走向时间碎片,流沙紧随其后。
  穿过时间碎片的一瞬,眼前光晕陡然扩大,宇宙中的一切声响仿佛被揉碎,湮灭于虚空。失重感传来,四肢百骸好像化作无数光点分散,飘往悠远的过去。
  时间感消失了。不知过了许久,流沙感到头重脚轻,一睁眼便见自己已置身于别个时空。浓雾弥漫,其中传来壳牌齿轮油刺鼻的硫黄味,一座巨大的哥特式花岗岩钟楼矗立眼前。路面发潮,一脚踩下去似能冒水。
  他望见阴冷的夜空——在螺旋城未能窥见的天空,其上嵌着一道弯月。雾气里传来铿锵声响,他惊见煤气灯下,一列列整齐的蒸汽机械士兵浑身上下铆着核桃大的钢钉,关节咯吱作响,脚步声像丧钟齐鸣。
  突然间,空中响起一阵惊天骇地的尖唳,一个黑黢黢的阴影遮天蔽月,世界因此而黯淡无光。流沙抬头望去,只见半空有巨鲸似的飞艇驶过,龙骨上黄铜蒸汽管喷着气,大股云雾在城市上空飘散。
  “这里是……1805年?”
  流沙喃喃自语。这与他在书中、影像资料里所见的光景不同。
  “是。时熵集团改变了过去,让这儿依他们的喜好变得更潮了。移步吧,黑心员工。”方片往街上一指。
  两人来到石头街上,这是在1119年的英国便已出现的街道,以铺设石路而著称,有玻璃画坊、金铺,彻夜灯火通明。从街角不时转来马车,戴象牙面具、羽毛帽的华服贵族们下车,在背驮蒸汽罐的机械侍从的簇拥下进入店铺。
  而在街巷的一角,是身着粗麻布短褂的劳工与流浪汉,他们衣衫磨得如渔网一般,肌肤上露出漆黑的彭罗斯阶梯烙印,头裹麻袋,遮住溃烂的面庞,手扛破木板,预备着在城墙根搭起过夜的窝棚。
  方片叹气:“集团所过之处,真是寸草不生啊,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如此。”
  “这儿有许多蒸汽机械,文明的发展程度也有别于我之前在资料中了解到的情况,这也是集团的手笔么?”
  “对。他们会提前两百年把贩卖义肢的灯牌挂到街上,让广告的印象根植于人们脑海中。”方片摊手,“集团的人脑子大多短路,这种匪夷所思的行径正是他们的风格。”
  流沙莫名不快,但一想到方片可能是集团的清道夫,便觉出几分好笑,又问道:
  “我瞧许多人面孔溃烂,这又是为何?”
  一阵烟雾飘来,方片捂住口,咳呛几声。“黑桃夫人和我约略聊过几句,她说这时代的劳工大多被集团派去开采高辐射矿脉,以供应时间跳跃技术的消耗,他们的身体也因此溃烂腐败。”
  他咳了一阵,身子又摇晃起来,流沙赶忙扶住他,发现他袖口沾上了血。
  流沙蹙眉:“你要紧么?”方片苍白着脸摇摇头:“不要紧,不过是穿过碎片,来到这里时晕车罢了。”
  流沙道:“晕车吐出来的东西不会是这个色,你该不会被这里的时间排斥了,反应才这么大吧?”方片道:“那你怎么没事?”
  流沙也说不出所以然。他们二人在街上打转,方片鬼鬼祟祟,去市集里顺手牵羊,拿了小瓶亚麻籽油、黑面包和一些土豆,美其名曰战备物资,忙活了半夜,却不知要如何寻到黑桃夫人的踪迹。流沙想去问店伙和贵族们,却被方片拉住,说不可打草惊蛇。于是他们向城门洞走去,那儿常有用碎石、臭牛皮搭棚子的流浪汉,也许能探听到有用的情报。
  他们离开街巷,人声渐稀,雾霭像厚重的棉絮,沉沉裹着街道。四周黑暗,不见人踪,流沙感到一种彻骨的阴寒。忽然间,黑暗里传来金属声,待他们反应过来时,已被数十个机械士兵包围。
  “你你你们们是谁谁?”
  机械士兵开口问道。他们身高九尺,躯体中传来不息的齿轮咬合声。蒸汽管在背后呜呜作声,喷出灼人白雾。它们躯干上有着彭罗斯阶梯的标记,这是时熵集团安插于这个时代的士兵。
  方片与流沙对视一眼,一人拔出驳壳枪,一人握紧拾来的木棍。机械士兵似感到他们的敌意,眼放红光。
  突然间,战斗一触即发!机械士兵重重踏出一步,脚下石板立时破碎,它们突而张开血盆大口——利齿疯狂转动,变作高速运转的电锯。与此同时,它们口里传来巨大的吸力,方片和流沙几乎站立不稳,向它们跌去。
  正当此时,流沙眼疾手快,一把夺过方片手里的油瓶,将方片先前小偷小摸的战利品砸向机械士兵口中。受油阻滞,机械士兵发出巨大的卡壳声。流沙一棒挥出,将它打倒,臂上青筋暴起,把那重逾三百千克的士兵当作盾牌扛起,拦下所有攻击,再狠砸向其余敌人。
  方片看呆了。不过瞬息功夫,流沙身畔的士兵纷纷倒下,那条木棍如神兵利器,将机械士兵开膛破肚,黄铜胸甲裂开,如巨蚌张口。但下一刻,更多机械士兵涌上,阻住他们去路。
  两人背对而立,身体紧绷,料想将迎来一场恶战,然而此时一样物事从方片怀里滑落,机械士兵们见了手帕,竟止住动作,乖顺地后退。
  “尊敬敬的贵贵贵客,欢欢迎来到1805年。”有士兵开口道,像陡然转了性子。
  方片和流沙困惑地对望一眼,这才发觉黑桃夫人的手帕掉落在地,露出了一角家徽。
  机械士兵有礼地躬身,如一位管家:“请随我我们来,斯佩德夫人已恭候多多多时了。”
  一列机械士兵在前方开路,两人被引至一个山丘上的一座塔楼中,花窗玻璃上描绘着各国炼金术士的故事:希腊的佐西莫斯、相传唯一炼成“贤者之石”的尼古拉·弗拉梅尔和炼金丹的葛洪,衔尾蛇、黄道十二宫,月光透过时在地面形成流动的光斑,似一个神秘运转的魔法阵。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气息,青铜香炉中青烟袅袅。大厅里铺设着鲜红的里昂金线锦帐幔,犹如一个舞台。两人方才站定,便有机械女佣提起裙摆,作屈膝礼:
  “二位久等,斯佩德夫人驾到。”
  “斯佩德”便是“黑桃”之意,方片看出这屋里陈设件件昂贵,帐幔一码5几尼,约为一位普通工人半月的工资。流沙用肘捅捅他:
  “怎么回事?你这位老熟人似与集团有着莫大干系啊。时熵集团的士兵竟是她手下的仆从。”
  方片黑着脸:“我怎么知道?先前她说自己并非大门大户,可我瞧是非富即贵。彼时扑克酒吧方才成立时,她忽而出现,投来一大笔钱,救咱们于水火之中。‘刻漏’早期资金也多源于她,她是咱们的大恩人。”又添上一句话,“若她真是集团的人,你也别想撇净关系,你的工资都是集团的黑钱呢!”
  两人正犯嘀咕,帐幔忽开,一位高挑老妇现于他们面前,头戴黑纱,一袭丧礼似的黑裙,正是方片熟识的黑桃夫人。
  方片见了她,心里松一口气,摘了礼帽道:“夫人,初次会面,我是……”他咬咬唇,最终下定决心似的道:
  “自未来而来的人。”
  几人坐在会客厅被头层牛皮包裹的桃花心木沙发上,方片将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通。黑桃夫人默默听着,噙着潘趣酒。末了,她微笑道:
  “详情我已知晓了,简而言之,你是我未来的员工。见我有难,便从未来穿越回现在救我。”
  她又转向流沙:“而你是我员工的员工。”流沙恶声恶气地道:“如能跳槽,我才不想在他手下多待一秒。”
  黑桃夫人看他们笑闹,不禁莞尔,目光温柔可亲,便似当初在扑克酒吧里时一般。方片知晓她的存在并非自己的幻觉,松一口气,又问:
  “话说回来,夫人。咱们是由机械士兵指引前来此地的,我看他们身上带着集团的徽标,这是……”
  “这时代对于你们未来人而言,有诸多不便吧?对于集团来说也是如此,因此他们就地取材,在充分利用当前科技水平的情况下开发出了机械士兵。只是数量宝贵,大多用来护卫分部及重要人士,开采矿脉还需利用本地人手。”黑桃夫人叹息,“只是今夜竟坏了几台,也不知是何缘由。”
  方片看一眼流沙,后者正拿着两枚机械士兵身上的螺丝把玩,一手拿一只,嘴里嘟嘟有声,将螺丝模拟成太空艇,两方相撞。方片轻轻踹了流沙一脚,停止了他这幼稚的游戏。
  方片忽而觉得不妙,黑桃夫人讲起集团的事来头头是道,带着一种无形的昵热。他试探着问:“那么夫人,敢问您与时熵集团有何关系?”
  黑桃夫人微笑颔首:“要说关系,那定然是有的。”机械女佣上前一步,拉开帐幔。两人张大了眼,他们望见落地窗外灯火辉煌的1805年的街道,灯火流转,有若长龙,构成一幅图画:那是黑桃夫人的侧身像。三百米高空处,飞艇上垂下一张巨幅海报,上书:“药剂师的荣光,时光的破译者——斯佩德夫人。”机械士兵守卫着宅邸周围,如众星拱月,身上皆带彭罗斯阶梯的徽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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