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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刹那间,铁砧眼中络满红丝网。他看到丝绒垫上放着一只头颅——女儿多多的头颅。像归窠鸟雀一般向他奔来的两腿、细嫩如藕节似的白胖小手,还有常穿着蕾丝裙的纤巧的身躯,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铁砧切齿道,面庞紧绷,肌肤仿佛要在颧骨处绽裂。“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无人应答,铁砧的目光落在展示台边的电子屏上。上面滚动着匿名竞价者的出价,上一项拍卖的信息是多多的手臂。一瞬间,他如雷轰顶。多多犹如货品一般被分割了,手足、器官、躯体被卖往了不同的时代。
  头颅的双目紧闭着,鼻翼微微翕动,仿佛仍有呼吸。她已经失去了意识,因为她的其余部分在不同的时空中存在,在当前的时间里,她并非完整的人。突然间,铁砧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扑上前去。
  怒火将他的两眼烧得滚烫,在那之后,世界陷入了一片血红。
  血红的迷雾里,他看到一片如茵的绿草,多多穿着几何雏菊花纹裙在他面前奔跑,他们在玩抛飞盘的游戏。他将飞盘抛给多多,多多没接住,飞盘掉了下来,她咯咯笑着道:“爸爸,我接不住。”他抬头一看,却见多多的手臂被抹煞了。
  他飞快地奔过去,女儿的身形在一块块地消失,仿佛被剪刀剪去。到最后,他怀中仅剩一个头颅,多多阖上眼,最后说:
  “再见,爸爸。”
  红雾愈来愈浓重,最后烙印在视网膜底部。铁砧感到自己的灵魂徜徉徘徊,最后坠入酸胀痛楚的肢体中。不知过了许久,他看清了周围:拍卖场中一片血海,宾客、机械们的残骸混杂着散落在地,尚存一息的人也重伤难支,以看怪物的眼神望着自己。
  铁砧缓缓低头,他看到多多紧闭着眼的头颅躺在自己怀里,神色安宁,仿若只是进入例常的午间小憩。纵使他屠戮了拍卖场,一切已不可逆转,她的身体已被肢解、送往了其余时空。
  于是尚有意识的人们望见一个人影缓缓起身,捧着一个女孩的头颅,在拍卖场的废墟中孤仃仃地走向出口。
  那人独身而来,最终也独自离去。
  “拳皇铁砧”的传说就此陨落,数日之后,一个新的传说在螺旋城中诞生:
  有一个男人,他雄健如熊罴,狂猛似凶狮,怀抱着对时熵集团的仇恨,在底层种下反叛的火种。
  第11章 如星急落
  不知许久以前,螺旋城底层的街边。
  午后气温正高,空气仿佛微微扭曲。废弃的酒吧之外放着一柄尼龙布伞,铝合金杆已弯曲,如佝背老人。伞下摆两张硬木椅子,一位青年坐于其上,抱着一只台式收录机,压低嗓音自言自语: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节目《时光回响》已走至尾声。”
  “今天,我们一同在时光的长河中穿梭,回味了‘拳皇铁砧’的经典人生。”
  “希望各位朋友能从他的故事里汲取力量,在命运的擂台上奋勇挥拳——我们下期节目再会。”
  说完这段话后,他按下停止键。磁带停转,沙沙声止歇。一旁的椅上坐着一个魁梧男人,身穿紧绷的棉t恤,正无奈地看着青年。
  “小伙子,鄙人看你也不像电台工作人员,你来打听鄙人的往事,究竟是出于什么缘由?”
  那青年微微一笑,他有着一头白金色的柔软发丝,在日光下泛出珍珠似的润泽,眼下缀一枚菱形的鲜红钻钉,穿一身藏黑对襟盘扣布衣,身姿俊挺,如新抽梢的青杨。
  “没什么,只是对昔日的拳皇竟与反叛军站在同一战线一事深表讶异,想来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罢了。”
  铁砧苦笑:“想必现在你也了解了,你眼前的人不过是一个让妻子萎悴、又未能挽救女儿的无能男人。”
  他看向桌上放着的一只玻璃水箱,其中装满营养液,女儿多多的头颅就浸泡在其中,断面发散着迷离的色泽。
  在女儿被掳走、身体被分割拍卖往不同的时代一事发生后已过了数年。在义体横行的今日,像多多这样的未经污染的血肉之躯反倒罕见,许多上层人看中了她的肢体和器官,再加上“拳皇之女”的头衔,她能在拍卖场中卖出好价。
  铁砧明白,想要寻回她的身体,让她在这个时代恢复意识,方法一是向时熵集团乞哀告怜,背上永远还不清的苦债;二是反抗到底,彻底打破集团对时间的统治。让时间重回线性流逝的状态,使与他一样曾遭过苦难之人也能顺利地迎来明天。
  在地下拍卖场遭到摧毁之后,铁砧带着女儿的头颅浪迹于底层。他成为了一位独行侠,屡次单枪匹马地袭击2030分部在底层的驻点区域,公开与集团叫板。
  有些对集团有反心的年轻人自发地聚在了铁砧的身边。他们本是反抗军“刻漏”的成员,但如今首领辰星不知所踪,他们也如散兵游勇,遂来投靠铁砧。铁砧自顾不暇,便只将他们的举动当作过家家式的玩闹,并不与他们为伍。
  而眼前这位自称名叫“方片”的青年似乎也是其中的一员。
  这青年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他面前,手提一台收音机,说是对他的往事十分有兴趣。两人坐在废弃的酒吧前叙了一上午的话,方片将他的所述以收录机录下,铁砧问道:“你录这些做什么?”
  方片笑道:“就当作是对过往回忆的一个存档。”
  “像鄙人这样被时间遗忘的人,这些旧事也没什么可记录的。”
  “回忆就像美酒,愈久愈见醇香。想必以后还会有更多对你的往事有兴致的年轻人,到了那时,这盒磁带就派上了用场。”
  “哈哈,那鄙人就真心实意地期待那一日会到来吧。话说回来,你的录音工作已完成了吧?”
  “那只是一个见你的由头,接下来才要上正菜呢。”那叫方片的白发青年笑道,从椅上起身,忽而郑重地面向他。“铁砧大哥,和我切磋一场吧。”
  铁砧吃惊,打量起了他。方片身形比之于自己,简直如竹节虫对上长戟大兜虫,瘦弱不堪。铁砧在血腥格斗场中厮杀多年,又曾获“拳皇”之称,早非常人能比。他笑一笑,道:
  “你?为何要和鄙人比?”
  “因为想和你打一个赌,领教一番当年巨星的风采。如你赢了,我就做你的跟班小弟。”
  铁砧笑了,“如果鄙人输了呢?”
  “反叛军‘刻漏’正缺一位领头人。现今底层有些志气的年轻人大多是你的粉丝,只有你有将他们聚合的力量。如你输了,还请你加入反叛军,做‘刻漏’的首领。”
  “那么是输是赢,不都对鄙人有利吗?”
  方片哂笑:“是么?可若反叛军有你襄助,可算是他们赚到了。”
  “鄙人可没那能耐勾管这样一大拨人,没有更简单一些的条件吗?”
  方片两手插着口袋,微笑着往身后瞥了一眼,陡然话锋一转。
  “我其实有一个梦想,一直想在这儿开一间酒吧。也不需要太多人打理,四五个便行。酒吧名就叫‘扑克’,如你所见,我是‘方片’,还需凑齐‘黑桃’‘红心’和‘梅花’才成。”
  铁砧愣怔怔地听着这个年轻人诉说自己的想法。方片笑容浮泛,总推销员式地笑着,教人心生戒备,此时却仿佛难得地显露真心。五色灯光在远方闪烁,像鼓动的血管,铁砧的心好像随着其闪动的频率而怦怦作响。青年在这斑斓的世界里黑白分明,如旧世纪的产物,令人情不自禁地注目于他。
  方片说,口气坚定:“这样吧,如果我赢了切磋,就请你和我在这一块儿打理好一间酒吧。”
  “然后从今往后,你就来做扑克酒吧的‘红心’。”
  ————
  意识如在黑暗的深海中浮浮沉沉,最终冒出水面。
  红心觉着自己仿佛做了有数个世纪之久的长梦,往事如电影,一幕幕在脑中上演。当他张眼时,只见窗外灯牌大亮,光色红一抹紫一抹,将墙映作调色盘一般。一个身影坐在窗边,以手支颐,一手拿一杯塞拉银龙舌兰酒,嘴里仍叼着一枚柠檬片,正是方片。
  红心见了他,喉咙嘶哑,笑着唤道:“方片。”
  方片转过脸来,神色恬静,与梦里所差无几。
  “你不是……体况不大好吗?少喝些了,这酒……有75度吧。”
  “红心大哥,我是醉了吗?你怎么能张口说话了?”
  “你是醉了,鄙人也醒了。”
  方片放下酒杯,红心看到他脸颊泛红,身体有些摇晃,作了一个凶狠的出拳方式,难得地显露出有几分孩子气的醉态:“真正的拳手不论何时都能在赛场上展露锋芒。红心大哥,这是你成为‘拳皇’时留下的名言。”
  他放下手,又问,“‘好便宜诊所’的华大夫说内脏还能再用,便只给你补了些手脚的材料。你觉得身上有哪儿不舒服么?”
  红心摇头,他知晓接了猴脸的那一拳后,自己的身躯已散架了。猴脸的拳套用了时熵集团的时空切割技术,正如当初的女儿多多一样,他的身躯在一瞬间也被四分五裂,送往了不同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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