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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螺旋城的鲜血格斗场中流传着一个传说。
  有一个男人雄健如熊罴,狂猛似凶狮,在擂台上无往而不胜。他的拳头沉重如铁,防守滴水不漏,在众多赛事中踩着淋漓鲜血,走到了最后。无数媒体的闪光灯对准了他,他的名号传扬于螺旋城上下——“拳皇铁砧”。
  铁砧的家族有着悠久的历史,而他是家谱上的污点,一位私生子。他曾被迎回家门,又因被卷入争斗的漩涡而逃离。最后他来到螺旋城底层,与一位做教师的女子结婚,打算就此安度余生。
  日子本应平淡而过,但在中途却起了风澜。妻子患上了一种怪病,身体部位会突然衰老,不时吐血。起初,铁砧以为是底层水源受污染的缘故,然而费大价钱取来净水后,妻子的症状也未好转。
  “好便宜诊所”的山羊胡老头看过后,若有所思地与他说,妻子的病在底层并不罕见。这是一种叫黑洞病的病症。
  “为什么叫黑洞病?”
  “这是从一个关于黑洞的假设中衍生出来的称呼。你瞧,咱们底层是一个时间迷宫,如同连光也会在其中迷失的黑洞。假如时间也有作为粒子的形态,底层的时间粒子一定是混乱的,长期身处其中,人体的时间也会产生紊乱,如同质量减小到极限后产生爆炸的黑洞。”山羊胡老头叹息着摇头,“不过,这只是一种传谣式的民间说法,毕竟老夫涉物理学甚浅,也不知道其中原理。”
  “有医治的方法吗?”
  “掌握了时间技术的时熵集团应该有办法医治。如果送进他们的医院,尊夫人的性命大概能得到保障。”
  铁砧二话不说,在电梯口缴纳了一笔高昂的入场费,将妻子送入了2030分部开设的医院之中。
  医院中充斥着彪形大汉、枯瘦的底层人,一个个眼神凶恶,身上裹着满是血污的绷带,铁砧知晓那是鲜血格斗场中的选手。妻子置身其中,苍白纤瘦,格格不入。黑洞病名副其实,巨额的治疗费流水一般花出去,所需的余额仍深不见底。
  铁砧拼了命似的做工,身兼数职。白日里做义体维修工,天断黑后贩售翻新芯片、做黑诊所的人体实验。妻子日渐消瘦,身材如被一只巨手捏细。去完医院,回到家中,女儿多多从黑暗里奔过来,抱住他,甜甜地叫:
  “爸爸!你去了哪儿?”
  女儿的语声里有着深重的忧愁,却被很好地藏起。铁砧弯身抱住她,心子重重的。“去看妈妈了,她在医院。别担心,她很快就能回来。”他说了一半谎话,一半真话。
  多多弯下眉头:“我不担心,但希望爸爸妈妈都能快点回来。”她也说了一半谎话,一半真话。
  药费的漏洞越来越大,渐渐的,铁砧已无力填补。虚弱的妻子在病床上向他微笑:“治不好就别治了,人生百十年,真正有意义的时间又有多少呢?相遇、相识、相知、相伴,我们已做完了四件事里的三件,我现在即便中途退场,也无可缺憾了。”
  铁砧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蜷缩着身躯,想起十数年来的点点滴滴,有酸辛苦辣,也不乏蜜里调油,不禁无声饮泣。妻子本来皓齿艳唇,颜色分明,如今却被病痛折磨得苍白灰败。她是一位好强之人,结婚初时,就与他郑重地说:“不管往后历经雨雪风霜,我们都要一起走到最后,谁也不许半道而废。”而如今,他们两人都要失约了。
  不知多久,他忽然看到一双锃亮的皮鞋在自己面前停下,随即从头顶传来了一个圆滑的声音:
  “小伙子,我瞧你身强体健的,有没有兴致参加鲜血格斗场的比赛?奖金丰厚,多到甚至可以买下几个人的人生。”
  铁砧的目光缓缓上移,看到了一张如同猿猴般的油滑笑脸。
  在那之后,铁砧在鲜血格斗场里谋了一份差事。
  雪片一般的账单不见了,常在夜里来袭、令多多恐惧的讨债的敲门声也消失了,妻子住入了更大、更好的病房,只是铁砧前来探望的次数少了,常在深夜出现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凝望着妻子的睡脸,眼神晦暗。
  “怎么了?进来呀。”妻子偶尔醒转,看见门后的他,温柔地招呼道。他总是歉疚地摇头:“我身上没消毒,怕有病菌会传染你。”
  妻子破颜一笑:“我还没体弱到那程度呢,什么病菌这么厉害?”
  铁砧不语,默然地走开,外套下藏着狰狞的伤口。那是一种无害于身体,却致病于心灵的毒菌。他走到电梯口,身后的电子屏上万头攒动,无数飘带在鲜血格斗场的上空幽灵一般游荡,机械主持人高亢的声音叫道:“神秘新人铁砧,在赛场上一连夺去七人性命,凶猛无伦,所向皆靡!”
  铁砧用在格斗场中挣到的钱买了拳套、指虎,他头一回感谢父母赐予他的强壮身躯。底层人不需后路,为了挣高额药费,他早已习惯命悬一线的生活,也很快适应了格斗场中的生死交锋。也许是先前打过多次人体实验的黑工,他的肌肉强度高于常人,伤口也很快愈合,显出原始的兽性。不知不觉间,倒在他面前的人越来越多,而他的心境从初时的惊惶变为了如死水一般的宁静。
  渐渐的,能与他抗衡之人愈来愈少,一个响亮的名号在人群中传开,人们狂热地向他呼喊:“拳皇铁砧!”“拳皇铁砧!”
  媒体的镜头对准格斗场上冉冉升起的新星,记者如被玉米粒引来的鸽群,围拢在下场的选手身边:“各位选手,敢问你是为了什么而拼命在擂台上挥洒汗水?”
  有人答:“为梦想。”有人说:“为夺得拳皇的桂冠。”当话筒递到铁砧嘴边时,他目光灰暗,说:“为了钱,鄙人要赚大量的钱。”
  采访播出,流言如插翅般飞遍螺旋城。拥护者说他实诚,反对者说他利欲熏心,出卖灵魂,所有人都在为了自己心目中的他而争辩。一片喧声中,他走在人群里,觉得自己有若行尸走肉,徒具一副空壳。
  一日,前去看望妻子时,他发现妻子坐在病床上,面若冰霜,身前被褥上摊开一本杂志。
  “亲爱的,我在这上面看到了你的故事,听说现在的你已成了名人?”
  铁砧不语,妻子的话是究诘,也有责难的意味。妻子的指尖停留在杂志的一张彩页上,页面上的拳皇振臂高呼,脚下是脸孔扭曲的尸体。她叹息:“用杀人的钱治病,灵魂不会因此而安生。为了救我一人,究竟有几十、几百人死于鲜血之中?”
  铁砧的呼吸变得沉重:“他们是我素不相识的人,为了救爱人,牺牲一些旁人是在所难免之事。”
  妻子说:“可我本来也是一位你素不相识之人,如有一天有人以同样的缘由夺去我的性命,你能坐视不理吗?多行不义必自毙,我担心灾厄会因此降临到你身上。”
  铁砧冷酷地睃着她,咬一咬唇,索性将一切摊开来讲:“要不是治你的病,鄙人也不会出此下策,落到这等下场。”
  妻子回望着他,忽然苍白地微笑,“你的噩梦将要结束了,一切都会雨过天晴。”
  她说的话也是一半真,一半假的。堆积如山的负债消失了,然而铁砧却从此陷入永不能醒来的噩梦。再一日来到病房时,铁砧两眼大睁。他看到寂静的夜色里,一条被撕裂的被单扭作蛇一样的绳索,挂在床尾。妻子的脖颈被勒得青紫,神色却高拔安详。她跪坐在砖地上,如祷告的虔诚修女,虽身处地狱,灵魂却永远去往了天堂。
  一瞬间,铁砧如被抽走了骨髓,他跪坐在妻子自缢的尸首身边,身心都陷入死寂。
  一段时日后,胡子拉碴的铁砧来到了时熵集团2030分部,找到了他的介绍人。
  “鄙人打算金盆洗手,不再参加格斗场的赛事了。”
  铁砧诚实地向介绍人吐露他的所想。介绍人长一张猴脸,两眼时常乱睄,显露出一股小聪明气,既是2030分部长,也是一位格斗场中小有名气的拳星。猴脸听了,大为遗憾:“啊哟,兄弟,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谁不会败退于你的拳峰下?就此自断前程,未免太过可惜。”
  铁砧说:“内人因为鄙人而过世。鄙人也混了有些年头了,往后只想安度余生,不干伤人取命的营生了。”
  猴脸叹一口气,拍他的肩:“兄弟理解你,只是如果突然宣布退隐,未免有些突然。这样吧,集团正恰想培养一位新星,你和他最后来一场表演赛,将‘拳皇’的名头传承下去,之后集团就给你一大笔寿命,让你好好养老。”
  “在格斗场落败之人,不都会被当场处刑吗?”铁砧问。他想起格斗场擂台下放置的一桩巨型铁处女,门上有数百只孔洞,观众出价后可往其中打入长钉。失败者常被关入其中,悲惨的哭嚎声会持续两天,直至其断气,这也是体现着观众恶趣味的一个游戏。
  猴脸笑着摇头,“兄弟是已负盛名的巨星,我又怎会用那种方式羞辱你?”
  于是铁砧答应了,失去了妻子后,他的身边只剩下女儿多多一人。多多乖巧懂事,在母亲的葬礼后就没再他面前掉过泪,令人心疼。有了在格斗场赚下的寿命,他能和多多过上不受贫困所苦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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