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蓝屿继续钻头颅,一厘米、又一厘米,颅骨钻透后电钻自动停止,切开硬脑膜,一注血流喷涌而出,落到无菌布上,蓝屿立即吸引走血液,男孩的眼皮颤动,眼睛微睁了一条缝。
  开颅减压成功。
  蓝屿迅速处理完后续,把已经做过的所有急救步骤用英文写到卡片上,挂到孩子的手臂上。
  他最后确认了一遍字迹没有写污,闭上眼,身子像断了电一样,往地上栽去。
  漆黑的视野里有一片碧蓝在波动,蓝屿睁开眼,盯着那片蓝色,有个男人坐在海边的栈桥上,双腿垂着,荡在海风里,双眼直直地望着他。
  大溪地的海洋太美了,男人也是。
  他又梦到了《浅蓝》这部电影。
  《浅蓝》这部电影中,男主星晨和一个独自来到大溪地旅行的陌生男人相爱,却因为各种阴差阳错始终没走到一起,最后双双死在了大海里。
  故事很简单,看一遍就腻了,甚至有些矫情,蓝屿对情爱没有兴趣,他自己都不懂为什么看了这部电影这么多遍。
  可能是男主忧郁厌世的双眼让他着迷,也有可能是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熟悉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的双眼也经常流露这样的情绪。
  蓝屿很想靠近星晨,拥抱他,和他说些什么,但此刻他心系那个被他救起的孩童,不能在此地逗留,蓝屿转身,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房间的中央,他猛地回头,星晨在电视屏幕上直直地望着他。
  那是他在大学之前住过的房间,房间不大,二手老旧电视很占空间,但他愿意让这个庞然大物挤占本就狭小的区域。
  “哥,你又在看这部电影了。”房间门口有人路过,是蓝岄的声音。
  蓝屿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他不想给蓝岄任何反馈。
  门口静默了一会儿,蓝岄又说:“我也想一起看。”
  “看什么看!看了和他一样变成神经病?”门外又传来一声粗犷的女人声音。
  “妈,我哥不是神经病!”
  烦……
  蓝屿把降噪耳机接到电视,把耳机扯到耳朵上,耳机很便宜,降噪效果不佳,门口的嘈杂声还是挤了进来,撞在耳膜上嗡嗡作响。
  过了很久,房门被轻轻敲了几下,蓝岄的声音再次出现在门口,是那个从没受过苦的,天真无邪的声音:“哥,我也想一起看。”
  蓝屿觉得更加烦躁,甚至想给自己注入丙泊酚乳状注射液,这样或许可以镇静一些。
  “我不想和你一起看。”他冷漠拒绝了。
  后来蓝岄应该是自己看了那部电影,在某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上学日的早晨,他突然说:
  “大溪地真美,哪天我要是死了,想葬在那里。”
  蓝屿又一次睁开了眼,看到了《浅蓝》里的“星晨”,稀疏的日光打在他略带愁容的脸上,和胶片电影里的场景一样。
  蓝屿眨巴了下眼,“星晨”没有消失,哈哈哈真有趣,以他的急救经验判断,自己只是醉酒加体力丧失晕倒而已,还不至于产生幻觉。
  难道是梦中梦?
  “星晨”的嘴唇轻启:“刚才医生跟我说,你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很像电影里会出现的经典台词。
  蓝屿听出来了,那是盛夏,是《浅蓝》的主演,饰演“星晨”,是他看过无数遍的那张脸。
  但现在他见到的是真人,有皮有血有肉的真人盛夏。
  “昨晚你晕倒了,被一起送到了这家医院,谢谢你救了那个孩子。”盛夏的语气很礼貌,“他现在情况也稳定了。”
  蓝屿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盛夏凑近扶了下他的胳膊,身上有很好闻的、幽深的森林气息。
  蓝屿望着那张靠近的面庞,盛夏的脸配合他的肢体语言,拆解成每一帧都有故事感,天生的演员,注定是要吃这碗饭的。
  “那个孩子的情况如何?”蓝屿定了定神,问道。
  “我刚拿了化验单,正在等医生谈话。”盛夏看向床头的一沓纸。
  “我可以看看吗?”
  盛夏把化验单递了过来,蓝屿拿到手上,一张张翻看。
  期间病房里又来了几个人,一个经纪人模样的女人站到床边,用礼貌的语气对他说:“请您不要把这些事公布到社交媒体上。”
  “放心,我不会。”蓝屿淡然回应,他翻着化验单,在血常规中发现了几个不对劲的数值,医生和家属的谈话病不自觉地犯了,“孩子是盛先生的亲戚吗?”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蓝屿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含有冷凝剂的话,他抬头,视线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盛夏脸上。
  “他是我的孩子。”盛夏平静地告诉他。
  盛夏,男,三十二岁,单身未婚无恋人无绯闻,童星出身,至今拿奖无数却淡泊名利,除了电影圈的活动典礼从不出席任何综艺,除了几个顶奢,连代言都接得很少。
  现在他有一个5岁大的孩子。
  蓝屿的滤镜悄无声息地碎了,他花了3秒接受这个事实,说了声“哦”。
  门外有护士进来叫人,说医生找谈话。
  “我也一起去。”蓝屿挣扎着起身,下床的时候他腿软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盛夏及时扶住了他,蓝屿觉得自己像是跌进了苔藓丛里,那股清幽的味道包裹住了他,差点让他轻而易举地就此陷下去。
  但没有,蓝屿站稳了,说了声谢谢,转而看到盛夏虎口上的一道伤。
  昨晚,他也看到了这道伤口。
  有什么东西在脑内炸裂了,大脑的灰质和白质搅和成了豆腐脑。
  “你的手受伤了。”蓝屿重复了一遍他说过的话。
  “浮潜的时候被珊瑚划伤了。”盛夏回答。
  记忆在复苏,几乎重叠的对话敲打在心脏,心脏出现了室颤,很危险。
  “要不要处理一下?”蓝屿再次试探着问。
  “处理过,创口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掉了。”
  脑中几个肆意接吻的片段闪过,蓝屿下意识捂住了嘴。
  盛夏连忙问:“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蓝屿和他对视,对方的眼神清澈,不像是面对“熟人”的样子,盛夏不记得他了?也是,当时两人都喝了酒,一看就是冲动所致的接吻,忘了也很正常。
  “我没事。”蓝屿松了口气,那些隐隐的躁动被他按捺下去,心脏也恢复了规律的跳动。
  果然大溪地医院的医生也发现了血常规的异常,他提议让孩子回国后接受更精确的检查。
  盛夏的脸色不太好,蓝屿安慰了一句:“现在只是初步怀疑孩子可能有血液病,还没确诊,先想想怎么让孩子尽快回国吧。”
  盛夏叫来了经纪人一起商量如何把孩子转运回国。
  蓝屿在急诊室询问了几句他昨晚晕过去后的情况,有医生好奇问他:“开颅减压是您做的吗?”
  蓝屿说“是”,迎接他的是急诊医护的一阵感慨。
  “您的医疗器械,都是赛事配备的吗?很少有比赛会准备医用电钻。”
  “不是,我自己准备的。”
  “准备这么齐全,我们都很惊讶,多亏您及时处理,孩子才能得救。”
  有医生开始抓着他聊天,问他昨天的操作,蓝屿和他们简单交流了几句,略去了很多过程,要是大家知道他是在和陌生男人醉酒接吻后强撑着做的急救,那将会非常丢人。
  好不容易从聊天中逃离,蓝屿打算收拾收拾准备回酒店,盛夏的经纪人叫住了他。
  “盛先生说,如果您愿意和他一起回国的话,可以一起坐包机回去。”
  蓝屿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到盛夏正在医院大厅外打电话,可对方始终没接,盛夏的脸色阴沉。
  是孩子的生母吗……
  蓝屿没有多问,这会显得他很八卦。
  孩子通过航空医疗包机转运回国,因为大溪地没有直达航线,回国前需要在东京停留。
  在成田机场的候机室,蓝屿听到盛夏正在联系医院。
  他望着那个熟悉却陌生的人许久,没忍住提供了帮助。
  “岭安一院的血液科是国内顶尖的,需要我帮您联系吗?”
  “蓝医生在岭安一院工作吗?”盛夏的脸上有了鲜少的讶异神情。
  蓝屿却面无表情,“曾经。”
  几个月之前,他还在好不容易迈上的正确道路上走着。
  医学院毕业,规培,工作,援非一年,归国,继续工作。
  然后,毁于一旦……
  事到如今因为这场意外再次联系上岭安一院,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蓝屿在通讯录翻找了会儿,拨通了越洋电话,只“嘟”了一下,对面就接了起来。
  “蓝屿!我擦,蓝屿!你他妈终于给我打电话了,你死哪去了!你还活着没!”
  在候机室一众人的注目下,蓝屿把拿远的手机重新贴回耳廓,“有一位病人,男,5岁,体重35斤,生命体征正常,两小时后落地岭安国际机场,救护车直送急诊,到了后你联系转到血液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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