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当一位酿酒师下定决心,想要建立一家属于自己的酒庄时,他的未来人生也就随之得到了确定: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他要么是在酿酒,要么就是在卖酒。
葡萄酒是一种全球范围内都广受欢迎的酒精饮料。
因此,除了一年一度的成都糖酒会外,在世界各地的大城市中,几乎每个月(甚至每周)都有不同主题的葡萄酒展销活动:小至“陶罐发酵专场品鉴会”,大至“新世界产区葡萄酒交流会”,数家或属百家的酒庄与酒厂,带来五花八门的葡萄酒,热切地争取着每一张订单。
对岳一宛而言,展销会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十三四岁的时候,他就陪ines参加过东京与新加坡等地的展销会;等到了二十出头,被gianni抓去巴黎参加品鉴会,挨个摊位地尝试来自不同产区不同风格的葡萄酒,更是出师前的必修课;至于执掌斯芸之后,隔三差五,也会有一些精品酒庄的高端联展,需由首席酿酒师亲自出席进行解说。
所以,在车间里的酿造工作暂且告一段落后,他就打包了两款刚完成装瓶的葡萄酒,马不停蹄地飞往长沙参展。
而艾蜜,这个打着监工旗号的资本家头子,就这样大摇大摆、不请自来地跟了过去。
这是一场规模很小的品鉴会,主题是“年度新酒节”。
“所谓的新酒,就是本榨季里刚刚采收酿造的、没有经过橡木桶陈年的葡萄酒。”
再酿一宛的摊位后面,岳大师风度翩翩地为客人斟上试饮用的小半杯葡萄酒:“这支白葡萄酒,使用云南本地出产的雷司令葡萄,酿成了半甜(semi-sweet)型的酒款。在保留了葡萄特有的水果甜香的同时,也让它依然具有一定的酸度。”
会场乌压压一片的人头里,身量高挑的酿酒师格外引人注目。富于异域特征的深邃眉眼,诙谐俏皮的谈吐,再加上那英姿出众的容貌,展会刚一开始,“再酿一宛”的摊位面前就人头攒动。
“是的,湘菜口味偏辣,很适合搭配半甜型的雷司令葡萄酒。如果要做餐酒搭配(wine-pairing)的话,我会推荐它与剁椒鱼头,或是永州血鸭一起上。能够更加凸显出菜色的鲜香……”
会场另一边的摊位上,孙维大为惊奇地向杨晰问八卦:“岳一宛这家伙……最近难道是经历了青春期的二次发育吗?我原先以为,就他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做派,这辈子都不会亲自出来参展卖酒呢!”
“亲自当家,才知柴米油盐贵嘛。”在一堆葡萄酒里,杨晰还不忘要搭着兜售他那些偏门发酵新品,什么樱桃康普茶啦,什么酒酿巧克力啦:“不过我觉得,岳老师这人还挺接地气的吧?好像也没看出来很有钱啊……不过他做饭是真挺好吃的。”
欲言又止地,孙维扔了一包杏干给杨晰:“你……唉!你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就是!”
步伐轻盈地巡梭在会场里,艾蜜眼观四方,耳听六路,暗暗记下了一些经销商或进口商的样貌与名字。
“还有多的样品吗?”回到再酿一宛的摊位上,她就像入室抢劫的土匪那样,直接拿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再顺便给我个冰袋和酒杯。一瓶雷司令,先记账上。”
岳一宛甚至都懒得问她要去干嘛,只挥手让她赶紧走——这种小规模的展会,一个摊位上可容不下两个大活人。
把酒瓶装进冰袋里,艾蜜昂首挺胸地走回会场:这次,她换上了自己身为社交恐怖分子的甜美笑容。
“bonjour. seriez-vous intéresséà essayer un riesling du yunnan?(法语:您好呀。有兴趣试试云南产区的雷司令吗?)”
绸缎般的金茶色发丝间,钻石耳环漫不经心地摇曳着,为琅琅笑语更添一抹星光。
“ja, genau! er stammt aus unseren weinbergen, die am fu??e schneebedeckter berge angebaut werden.(德语:没错!它来自我们在雪山脚下的葡萄园。)”
艾蜜是包裹着甜美糖衣的社交恐怖分子。
优雅美艳的外表之下,她依然是那个永远都要抢先发动进攻的野心家,永不屈服,绝不退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por cierto, nuestro propietario fue el enologo jefe de bodega rochester. es posible que ya haya probado alguna de sus creaciones anteriores.(西语:顺便一提,我们的庄主曾在罗彻斯特酒庄担任首席酿酒师。你或许已经品尝过他以前的作品了。)”
财富与机遇都不会无缘无故地从从天而降,在数千万人之中,创业成功的可能性向来都细微如蛛丝一般。
但她不介意再次上前,再次攀谈,第无数次地将自己手中的项目与产品推销出去。
岳大师做了整半天的产品解说,到傍晚撤展时分,嗓音不免变得有些哑。他刚坐上库里南的后排座位,就看见副驾座上的艾蜜,精神抖擞地摸出了粉盒在补妆。
“……你不会晚上还有饭局吧?”语带惊恐地,岳一宛在后视镜里瞪她:“刚约的?!”
指间拈着一支口红,艾蜜眼都不眨地点头:“是啊,约了几位国内的经销商一起吃饭。他们对你的酒很有兴趣。”她描画着嘴唇,向后排座上投去一瞥:“怎么,你已经不行了?”
怎么说得好像我快死了一样?!岳大师很是不爽地乜回去:“我可是笑脸迎人一整天了好吧!”
“嗯嗯,那小iván真的是很努力了呢。”艾蜜的语气轻快又甜美,但怎么听都只是在阴阳怪气而已:“需要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小杭帆吗,让他现场夸你几句?”
抱起了胳膊,岳一宛对她怒目而视:“不许打电话给杭帆!你这是假公济私!”
“哈?你在说什么屁话?那我偏要打。”两个幼稚鬼在车上吵了起来:“我还要在下次和许东吃饭的时候,把小杭帆也叫上!”
“你连许东的饭局都去?!你这都是什么交友品味啊?!shame on you!”
“可别忘了,许东要给仓库涨价的那事儿,最后是谁去摆平的来着?你应该跪下来感谢我才对吧!where’s your gratitude?”
“靠,别说的好像你以后就不拿酒庄的股份一样!”
库里南停在酒店门口,艾蜜开门,毫不客气地把岳一宛扔下了车:“哎呀,你这倒是提醒了我。”
资本主义的恶魔,向酿酒师露出了周扒皮式的标准微笑:“等我吃完饭,小iván,我要立刻看到修改版的预期收益报告。”
“——快写你的文件去!”
轰得一记引擎声响,豪华座驾扬长而去。只剩拎着冰桶与酒杯等物事的岳一宛,站在原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和真正的周扒皮相比,艾蜜到底还是良心未泯。三个小时之后,她拎着一袋零食与两杯茶颜悦色,哐哐敲响了岳大师的房门。
门里,岳大师只露出死气沉沉的半张脸:“还没写完呢,走开。”
“杭帆怕你饿着,让我给你带点宵夜。”艾蜜亮出手机,被某人心心念念着的那位,刚发来一张“谢谢,拜托啦”的表情包:“当然,我也可以全部都私吞——”
酿酒师伸出手,“吃的留下。”
“矫情什么啊?快让开,”只要能让岳一宛感到不爽,艾蜜就觉得自己的心情好得不得了:“赶紧拿来给我看看,你那些文件到底都改完多少了?”
从生产、销售到融资,酒庄各项事务的推进,其实都远比艾蜜预想中的要好。
这或许是因为,无论是岳一宛还是杭帆,他们都已经在先前的工作中积累了足够多的经验;又或许是因为,在走过漫长的弯路,在吸取了一代代前人的失败教训之后,那一缕幸运的微光,终于降临在这座新生的葡萄园上。
酒庄并不是一个变现迅速的项目。艾蜜知道。
但她也知道,这座酒庄并不止是岳一宛一个人的愿望。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要亲眼注视着这颗来自悠久过去的种子,在大地上再次生根发芽,长成很多年前,她母亲与ines嬢嬢一起,并肩散步的那座葡萄园。
如果一切都顺利……她满意地思忖道:等到了年后,我们就能拿到第一笔投资款了。
“其余的部分,你就还是按照我们之前讨论的来改就——喂,”正事说到一半,在艾蜜的眼角余光里,酿酒师无精打采地从沙发边拎起了个什么东西,自顾自地塞进了怀中:“你……这是哪来的毛绒玩具?”
鸭嘴兽造型的长条抱枕,被岳一宛的胳膊压得扁扁的。
那双眯成缝的眼睛,强烈地散发出生无可恋的气息——如此精神萎靡的模样,完全就是此刻的酿酒师本人……
艾蜜闹不清这人到底又在发什么癫。
“天哪,小iván你竟然还有这种嗜好?!”但她确实笑得肚子都痛了,泪花四溅:“毛绒玩具?连出差都要带着?你这么幼稚,小杭帆知道吗?”
“你不懂。”
瘫倒在单人沙发上,岳大师喃喃自语:“我已经有两天又六个小时没有见到杭帆了。我感觉自己正在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