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各路工作人员在后台里来回奔走,脚步声,对讲机声,还要摄像机来回移动的三脚架碰撞声,在狭窄的走廊上此起彼伏。
“导演组,黄老师这边妆造的快做完了,舞台就绪了吗?”
“音响音响,再次进行平衡调试,谢谢。”
“舞监说等一下,乐手还没准备好。”
“灯光今天是谁在岗?!导演问呢!”
“让观众入场,观众可以入场了!让门口排好队!”
虽然杭帆已经辞职一年有余,可乍一听到现场的各种混乱又熟悉的工作指令,他还是条件反射地吓清醒了:我是谁、我在哪,相机——我相机呢?!
过了两三分钟,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喔。我今天好像不是来拉磨的……
这么想着,杭帆的心也渐渐地松缓。那种昼夜紧绷的、仿佛一台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的打工机器人般的生活,是真的已然离自己远去了。
杭帆“职业病”发作的这个瞬间,谢咏并没有觉察。
后台里很冷,妆造团队怕这位大明星冻死,又给他在薄花呢西装外批了件羽绒服。但羽绒服的胸口却是敞着的,以免弄乱了西装前襟上的梭编饰花——这会儿,谢咏每说一句话,牙齿都要冷得连打三次颤,像是个来自搞笑动画片里的角色。
不知为何,杭帆突然觉得旁边这家伙有点可怜。
滔天富贵又能如何?
生而为人,杭帆真正所需要的,也真切地会因之而感到幸福的事物,也不过只是充足的睡眠,美味的菜肴,温暖软和的衣物与床褥,可以自由支配的闲暇时间,真诚有趣的同伴和挚友,和相依相伴的恋人而已。
如果要每天都忍饥挨饿地保持瘦削身形,要漫长寒冬里穿着时髦却单薄的华服进行工作,就只为换来千万人的艳羡一瞥,为换得互联网上整齐划一的虚幻爱意与呐喊……这样的一生,杭帆没有丝毫的向往。
天。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谢大明星的羽绒服,售价昂贵不知几何,却竟然连个插手的口袋都没有。
于是,杭帆递出了几片暖贴。出门前,岳一宛往恋人的背包里放了整整一摞。
“杭老师,”笑嘻嘻地接过暖贴,谢咏撕开一片,将它握在冻得发白的手心里:“您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奇怪的人吗?”
剩下几片,他都如数还了回去,说是因为借来的高定服装面料脆弱,怕留下胶痕印子。
“明明不相信‘善有善报’这样的大道理,却还是会对别人伸出援手。”两手攥着一片发热的暖贴,谢咏的调侃语气,似真又似假:“这里面是有什么缘故吗?不然,明明就算放着这些事不管,火也不会烧到杭老师自己身上的吧?”
这人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杭帆甚至懒得拿眼睛斜他。我是怕你被冻死了,待会儿没人帮我向黄璃做引荐啊!
观众已经入场了。最后一次带妆的彩排还没开始。距离正式录制结束,更是不知要到多久以后。
随着人潮喧哗的鼎沸之声,各家粉丝会应援的餐食与饮料,也一箱箱地运进了后台,在走廊靠墙的地面上摆出长龙,供工作人员们随意取用。
食物冷掉的味道在空中飘散开来,混合着甜饮料与各种电缆线的微臭——这是让杭帆熟悉到有些生理性畏惧的、意味着“高强度现场工作”的那种气味。
“……‘善有善报’的前提是,”他已经吃过午饭了,遂婉拒了谢大明星递来的、印有谢咏本人卖萌照片的应援餐盒:“你相信世界上有个无所不能、至高无上的神,佛,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而祂会奖励一切善举,并惩罚所有恶行。”
而杭帆不相信这个。
假若苍天当真有眼,为何好人不能长命,而坏人总是逍遥自在?
为什么,在杭艳玲拼尽全力,只为养活自己与孩子的时候,亲手造就了这份痛苦的朱明华,却过着受人尊敬又挥金如土的生活?
他说:“我不相信,世界上会有一种能够超越万物、又可审判众生的力量。”
人是复杂的。软弱与顽强,平庸与叛逆,善良与恶毒,它们就像是光与影的两面,时常成双成对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比如谢咏,在渴望名利与成功的懦弱世俗背后,偶尔也会闪现出满怀不甘与愤怒、誓要与前司鱼死网破的英勇瞬间。
比如miranda,在运筹帷幄与雷厉风行的强硬手腕下面,也同样有着对下属和后辈的关怀与温暖。
没有任何一把标尺,可以准确测量出人们在“好”与“坏”上的全部维度。
世界的运行规则,都不遵从于人类想象出的各种美好理论。
世间诸人造就的各式因果与选择,通常也并不基于某种高深莫测的天意——大多数时候,这仅仅只是因为,人们自己想要这么做。
杭帆仰起头,看向天花板上苍白单调的顶灯。
对于摄影师和艺人来说,这堪称是死亡级别的硬顶光。幸好,杭帆在心录想,今天我不是来为谢咏抓拍花絮的。
在这个远离相机与众人视线的角落里,曾经天差地别的两个人,短暂地坐在了一起,向彼此流露出一瞬而过的真实面目。
“我不指望善行能得到善报。但无论是生而为人,还是作为现场的工作人员……只要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我就会去做,如此而已。”
远远地,临时搭建的演播厅里,已经响起了乐手调试乐器与麦克风的声音。
坐在走廊的长凳上,谢咏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淡的、毫无用力过猛痕迹的微笑。
“可是我相信,”他对杭帆说道,“我相信,好人应该就是要有好报的,杭老师。”
谢咏的脸上化着很浓的妆。
在这个不到半米远的距离上,再昂贵的化妆品,也依然会斑驳地露出些许马脚来:厚厚的雪白粉底,在眼角与鼻翼的细小笑纹除堆积起来;那看似俊挺的鼻梁,实则是用细腻高光粉强行拔高出的视错觉;下巴上有颗发红的痘,在墙腻子般厚重的遮瑕膏底下,桀骜地臌胀着……
他是人造的偶像,是资本与金钱一道打造出的“梦幻男性”,是踩踏着无数失败者的脊背,经由无数双手的塑造与修饰,才终于站到了镁光灯面前的大明星。
但谢咏说:“如果连好人都不能有好报的话,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也太可悲了一点,不是吗?”
有些茫然地,杭帆看着谢咏,不知此人到底意欲何为。
说实话,他总觉得自己很难理解面前的这个人:有时候,谢咏会在人前表现出愚蠢单纯的样子,带着一种近乎于刻意的天真烂漫,说话口吻也傻得令人发笑;而另外一些场合里,谢咏似乎又具备某种与生俱来的敏锐,能人与人之间动荡而复杂的关系网中,迅速察知到危险和机遇到来。
如今,说着这番话的谢咏,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他到底怀揣着什么目的?杭帆实在琢磨不透。
“哈哈……”杭帆不擅长对付谢咏这种类型,此刻却也只得硬着头皮往下接话,“谢老师原来,还是这么一个心态积极,乐观向上的人吗?”
动作夸张地,大明星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我一直都是这种人设呀。”他故意捏出了演唱会上对粉丝撒娇用的娇滴滴嗓音,配合扑闪扑闪的大亮片眼影,把杭帆吓得直往旁边挪:“可盐可甜,清纯天真不做作的娱乐圈好男孩!”
少看点粉丝的彩虹屁吧,谢老师。杭帆嘴角止不住地抽搐。
“开玩笑的。”
收起了那副轻浮到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语气,谢咏兀自笑了一笑,终于站起了身。对讲机里,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催促艺人们就位。
“但即使是我,”粉光脂艳的厚重妆容下面,人生如戏的大明星,正用毫无演技的朴素语气说道:“偶尔,也会想要做个知恩图报的好人。”
知谁的恩?图什么报?
杭帆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已经被谢咏给拉住了:“来吧,杭老师,我让助理在观众席给你留了个座位。”
“坐在后台干等有什么意思。黄老师的演唱,当然要去现场坐着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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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杭不在家的第一天,小岳抱着男朋友的鸭嘴兽抱枕说,唉,鸭啊,你妈妈不要我们了。
小杭不在家的第二天,小岳躺在床上本应属于男朋友的那一侧,哀怨地给恋人发消息:我好冷哦。小杭秒回:三恒系统失灵了?你没发烧吧?小岳喜滋滋地回复:不是,是我的心好冷,等着你回家来温暖我!小杭:发出六个点。
小杭不在家的第三天,晚上,小岳通过语音和远程遥控,好好地与恋人“玩耍”了一番。小杭一边被玩具虎鲸欺负,还要一边在电话里安慰他:我明天就回家啦,明天就补偿给你。
小杭回到家的第一天,带来了好消息和伴手礼,又马上被小岳的亲吻、拥抱、花束与蛋糕给淹没。
第266章 行将枯萎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