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林栀清被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吵醒,她睁开眼睛,起身去接鸢使足上挂着的那封信笺。
字迹非常之潦草,是曼儿寄过来的。
简而言之,说是找到了解决疫情的方法,确实与大荒出逃的鲛人一族有关联,现请求林栀清相帮。
地图上标注的地点是是一座废弃的寺庙。
“嗯……曼儿效率真是高。”
林栀清揉了揉眼睛,快步冲到一旁的侍女身边,快速用清水洗了一把脸,觉得清醒了不少,又三步并作两步,一把直接将颜宴的被褥掀开:
“起床啦——!!!”
“嗯……不要……”颜宴皱着眉头,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阳光,侧身欲接着睡去。
“起……床!”
林栀清操控水球袭击颜宴的脸颊,颜宴被一团水浇得水淋淋得,一个机灵坐起来。
“林姑娘,你怎么了?”
“不怎么呀,特地过来唤你起床,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呢。”
第75章 鲛人一族 鱼鳞状的疫病
还未回过神来, 被林栀清捧着脸揉了揉,“昨晚公务我给你处理完了,现下曼儿需要我, 我明日不在, 晚上会回来与你成婚。”
“宾客们等候你多时了,再不出现怕是要引人怀疑, 你去接待一下。”
待颜宴眼眸里清明展现后,林栀清拦袖欲踏门而出,却被颜宴唤住了:“姑娘,等等!”
“嗯?”林栀清不解,回眸望向她。
颜宴红晕漫上脸颊:“昨夜……是你与我一道睡吗?”
林栀清‘啊’了一声,瞧着她瓷白的面容上红晕漫得似是晚霞, 不禁觉得好玩, 故意逗弄她道:“对呀~你睡相不老实, 可能是夜里有些凉,硬要往我怀里钻呢,给我烦得一整晚没睡好觉呀。”
颜宴沉默了, 飞快眨动眼睫。
“不逗你了, 昨夜你自己睡的,噢噢对, 我一徒儿从向来萧瑟处找过来了, 现下睡在你的厢房,我让小隐给她重新安排了住处, 待她醒了,你让她出来便好。”
颜宴一怔,思索着:“是哪个?”
“惯爱穿红衣的那个,性子活泼, 名唤程听晚,她是个极具天赋的木系灵根的孩子,等你得了空,可以让她帮忙贮存水源,这样就可以解决我们先前说过的那个问题了。”
“噢,行。”
颜宴应了。
林栀清冲她笑了笑,临行前又打量了她一番,系统给的解药还富含了多种维生素以及补药,从颜宴现下这个面色来看,身体应该是大有滋补的,简直是白里透红。
交代完了事情,林栀清便御剑而起。
这些日子以来,鸢使被害,她宅在颜家院落里,对外界江南百姓的事情毫不知情,竟然不知,几个月前还繁华热闹的邺城居然变得宛若炼狱。
邺城自古以来便是天子脚下重地,本应是无比热闹的场所,夜夜笙歌不分昼夜,可如今……
抬眼望去,整座城几乎见不到什么人。
沉闷的初夏,偶尔能听闻几阵脚步声,似是幽灵缀在身后游荡。
连刮进来的阵阵微风都隐隐涵盖着一层死亡的阴气。
林栀清皱着眉头,缓缓落下,在大街上行走。
偶尔有几个小孩出现,远远瞧见她,就当即转身,似是瞧见了妖魔鬼怪似的径自跑开,不带一丝犹豫。
不远处,有几个大汉以白色面巾牢牢遮挡着口鼻,抬着一块儿很大的棺木,棺木上也罩着一层厚厚的白布,他们面容麻木地行进着,动作机械又缓慢。
每一次抬起脚都是这么得艰辛与困难,每一步都似是踏入泥潭,稍不留神便会陷进去,再难重见天日。
不多时,传来了妇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一位披麻戴孝的妇人,小跑着追过来去拦大汉,哭喊着指着白布下罩着的什么东西,眼泪自她脸颊上喷涌而下,却被家人拼命追上来捂住了嘴,辱骂与嘶吼只能变为闷闷的‘呜呜’声,她被家人拖了下去,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只余下眼眸里的不甘与恨意死死盯着大汉。
“丈夫……我的丈夫!!凭什么连尸首也不留给我?凭什么?!!”
“囡囡!这可是王姬下的令,不可妄议。”她的家人冲大汉尴尬又惊恐地笑了笑,似是生怕他们也将夫人抓了去似的。
大汉们应是见多了这种场景,早已司空见惯,只麻木地盯着前面。
林栀清安静地望着这一切,悄然跟上了那群大汉。
棺木上,堆了很高的一层。
一只形如稿枯的手隐隐从白布底下伸出来,随着几个大汉的步子上下摇晃。
林栀清倒一口凉气,她盯着苍白裸露的手臂,只见上面布满了鱼鳞一般的鳞片,颜色从深红到褐色不等。
“这便是……虞之覆口中的疫病吗?”
林栀清敛了声息缀在他们身后,只见他们抬着尸首到了一处荒芜的地带,而后放下棺木,期其中一个大汉举起了火把,火苗在凉风里“簌簌——”地燃着,将堆叠如山的百姓照耀地一清二楚。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将火把拿到自己手里,倏然笑了,唇边弧度愈发大了起来,他笑得无奈又苦涩,混浊的眼泪便从眼角的缝隙流淌出来,顺着脸颊留下,在草地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
“大哥。”有人轻声唤道。
男人轻笑:“时候……到了。”
他掀开自己的衣裳,林栀清的目光赫然落在他的手臂上——同样的鱼状鳞片结痂在上,显得可怖。
“大哥……”一旁有人闷着嗓子哭了,抽噎着,不知是在祭奠男人,还是在祭奠将来的自己。
拿着火把的男人向前一步走去,混浊绝望的眸光一一扫过身后那群男人身上,他们还都如此年轻,可如今这个情形,也只能为家人这般去做了。
“别看了,早晚都是一样的。”
搬运尸体……早晚都会被传染的,早两天还是晚两天,本身并没有差别。
尸首里放了多余的稻草,火若是投进去,应该会燃烧地很快吧。
他踩着那些尸体,这些尸体都那般瘦弱,想来在生前数月里不曾吃好,他的脚面踩上去,被硌得生疼,还有不知哪里来的木材的碎片,划伤了皮肉,自足底传来隐隐的疼痛。
他一步步爬向中央,这些尸体不分男女,也不分老少。
这次汹涌而来的疫病害死了很多人。
男人的眸光落在其中一个尸体上,顿住了——那是个襁褓,里面仔细包裹着一个女婴,襁褓是丝绸制成,他认得,这是几个月前这流行邺城的布料,价格高昂华贵,能买得起的家族以后廖廖几个。
这是王员外家新出生的小女儿。
尚且不足满月。
她尚且还不足成年人手臂长,却不能躺在母亲温暖柔软的怀抱里撒娇,如此可怜得被抛弃在冰冷的尸体堆里,男人掀开的襁褓,果然在她身上看到了鱼状鳞片,他叹了口气,将女婴抱在怀里。
他紧紧抱着孩子,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他以搬运尸体的身份换来了女儿去邺城安全区的机会,王姬允诺她,会尽力保护女儿不被疫病感染。
如此便够了。
他微笑着,在大汉们默哀的眸光里,将火把抛了出去,幼小的火苗点燃了稻草,逐渐燃起来,将偌大的尸体堆覆盖。
灼烧的味道刺去鼻腔,冲击得大脑几乎要昏迷过去,滚烫的浓烟让喉咙也如同撕裂般痛苦,火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逐渐听不清了。
有个男人道:“烨则,这便是我们的结局。”
被唤作烨则的人居然是个少年,他比其余高大生猛的大汉要低上不少,皮肤黝黑,此刻眼中暗藏着泪花,盯着燃烧得正旺的火焰。
男人心情复杂地瞧着这个少年,如此稚嫩的年纪,却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疫病肆虐的如今,倘若躲在安全区可能还有一线生机,但若是像是他们这样揽下了搬运尸体的活儿,便等于是……
自取灭亡了。
他们做这些,是为了自己年幼的子女,牺牲自己换得一个家人平安的机会,可是这个烨则……
男人道:“你还未被感染,又年纪小,听话,别干这个了。”
“被感染不过是早晚的事。”少年一向沉默寡言,不知是不是被火焰刺激得,竟然愿意多说几句:“更何况……这是我欠你们的。”
最后那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进秋风里。
早早敛了声息的林栀清此刻皱了皱眉,亲眼目睹了邺城焚烧尸体的一幕,心中说不出来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