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唐沁染心底也隐隐晓得, 父亲私下偶然露出的想法总是与他平日里的训诫相违背, 要她做个温婉贤淑的女子,却不曾对她行为多加约束。
想她高束闺阁, 却未曾教授过她礼义廉耻, 要她以淑女之名头扬名,竟然也不论使用何等手法, 要她与颜宴生米煮成熟饭。
一个真心疼爱女儿的父亲会如此这般吗?
唐沁染沉默,眼睫微眨,她自小没有母亲在一旁管教,这时却不禁在想, 若是母亲未曾过世,应是也会似是霹雳姑娘一般,在她犯错的时候,皱着眉头,冷冷地训诫她“你可知错?”
会在她迷途未选的时候,温柔地笼起她的衣裳,告诉她,“切莫如此”吗?
她黯然伤神,听得一阵脚步声袭来,才发觉自己未及时与唐彪传信。
抬眼望去,是唐彪携着众人气势汹汹地来了。
他身后领着黑压压的一群人,皆是领了邀请函来赴宴的亲族,唐彪似是认定了她这次会成功,在见到女儿是孤身一人,身旁并无颜公子的身影,并且衣裳完好无损得穿着时,才明白她没有得手。
唐彪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的人不知死活地问道:“诶,不是说公子与人在这里私会,怎地这里……”
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唐沁染。
唐沁染下意识瑟缩着,她几乎能觉察到唐彪身上黑沉沉的气压,就似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那股震怒的气息几乎无孔不入,让她不敢面对,想要低下头来。
就像是她幼时不懂事,说自己不要嫁给颜宴的时候,唐彪就会骤然愤怒。
他过来时带起一阵风,紧接着,唐沁染觉得脑壳一阵轰鸣,脸颊火辣辣得疼。
她被打得几乎跌倒,勉强站直身子,却几乎立刻想要跪下,祈求唐彪的原谅,就像是从前无数次,她惹他生气那样。
可是这次她忽然不愿了。
她忽然鼓起勇气,生平第一次欲忤逆父亲,大着胆子与他对视,身子却在发抖。
唐彪身边随行的众人,皆是她的叔叔伯父,都是自小瞧着她长大的长辈,他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折辱她,未曾考虑过她的感受。
她捂着脸颊,红着眼眶,颤声问她:“父亲,你要我强行与他……可是,这真的对吗?颜公子他已经有了两情相悦的妻子,您为何要我横叉一脚呢?”
唐彪冷声道:“你若做不成这件事,那你的存在,便也没有必要了。”
心里仿若有什么东西忽然断掉了,唐沁染几乎要站不住身子,她艰难开口:“难道我的存在,就是嫁给颜宴?”
唐彪不屑回答,而是带着众人离开了。
唐沁染凌乱得僵立在原地,眼眸眨也不眨地盯着唐彪,瞧着他冷漠离开的背影。
那一刻,她再也不能欺骗自己是被父亲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儿,她只是——
他接近颜宴的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罢了。
……
*
颜家的另一边,林栀清抱着颜宴一脚踏进厢房,用法力将门带上,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伸手去探她的情况。
颜宴正浑身冒汗,面色潮红,她紧咬着唇,似是忍耐地道:“唐沁染递过来的酒……”
林栀清探着她的脉搏,“嗯,我知道,无非是春.药嘛,问题不大,来,把这个喝了。”
系统阿黄备下那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现下刚好放凉了,颜宴挣扎着想要起来,“不劳烦……”
“喝吧你,”林栀清一勺子递过去,险些让她噎住,林栀清缓了缓,待颜宴情况好些,琢磨着措辞道:
“你探查鸢使探查得怎么样了,还有,那个唐沁染,你们自小熟识?不然怎地这么危急的功夫,你与唐彪的关系水深火热,却还敢喝下她给你备的酒,你根本没对她设防。”
颜宴闻言被激得咳嗽起来,又是一阵面红耳赤,林栀清面无表情地把汤药拿远了些,机械得给她顺着气,“这可是我用积分给你换的灵汤妙药,咳嗽完了可就没了,你省着一点,霍霍完了这一碗,我没多余的积分给你换。”
喝下那药,身体的燥热果真降下去不少,颜宴道:“我娘在世时,对她喜欢得紧,所以唐沁染时常来家里做客,那时她才三四岁大,我也不过十几岁,左右一个小姑娘,长辈之间的恩怨还轮不到用她来还。”
“唔……”林栀清垂眸,方才见过唐沁染,水葱一般的年纪,甜得跟朵盛放绚烂的桃花儿,三四岁的时候估计着也是粉雕玉琢的模样,怪不得老夫人喜欢她。
“她现下也有十多岁了吧,跟我那徒弟一样大,这个年纪的姑娘家心绪最多了,可不能还把她当做小娃娃。”
林栀清想起方才那一幕不堪入目,无奈得道:“要不是我来得及时,那小姑娘都快要将衣裳脱完了,你身上这两件衣服在她手里也不过是一柱香的功夫,被旁人发觉了,你怎么办?”
颜宴的神情由发愣再到后怕,她似是在联想那被发现身份的一丝丝可能,下意识得合了合衣裳,叹口气道:“对不住林姑娘,给你添麻烦了,要是我的女儿身被唐彪等人发觉,又不知该如何做文章,多谢!”
林栀清却沉默了,厢房内安静得能听闻夏蝉止不住地鸣叫。
良久,颜宴觉得诧异,抬眸查探,才听闻林栀清轻声道:“……那你以后,要以男子身份示人一辈子吗?”
林栀清瞧着她的目光有一丝怜惜,好似蕴藏了许多感情在里面,稍微一触碰,便能知晓她是在真情实意得为自己忧心。
颜宴怔住了,笑了笑,抬手遮挡住林栀清的眸光,刻意不与她对视,温声道:“也没什么,无非就是不许穿女装这一些小事,若能用牺牲这些小事换得颜家安然无恙,又怎地不算值得呢。”
却有一双温热的手缓缓将她的手压了下去,一双诚挚的眼眸蓦地出现,林栀清又一次问她,这次声音更轻柔了,“若论价值交换,那自然值得,只是……归根结底,颜宴,你愿意吗?”
颜宴眨眨眼,不晓得林栀清的意思。
“换个角度想想,你孤身一人守住颜家家业,靠的是你学识、聪慧、手段和品性,种种这般,才让大家信服于你,难道你觉得你能混到现在,靠的不是能力,而是你父母隐瞒天下的,一个男子之身?”
颜宴艰难的咳嗽着,眸光泛着水花。
“你好好想想吧,学识能力无关性别,先前在那楚氏客栈,你还与我笑话那虞之覆不敢登基称帝,可如今呢,你倒是与她一样,被困在自己的思维里了。”
“唔……”颜宴喝下那药,神识有些混沌,林栀清见她困意上涌,便打消了与她深聊的心思。
将汤药放下,林栀清坐在她床榻边,仔细交代着事情,“困了便睡,明日才抬花轿,你可安心,公务文书都已经放在你厢房了,今晚我去你房中,代你处理族中事宜,有事便识海沟通,或让小隐来唤我。”
困意袭来,亦有排山倒海之效,颜宴点点头,身上只盖了一件薄薄的毯子,便就这么睡下。
夜晚来临时分是格外快的,只需得一眨眼的功夫,蓝天白云便幻化成了彩色的晚霞,又一溜烟化为深蓝色的夜幕,只点缀着几颗星星。
以防万一,林栀清刻意遮掩了气息,放缓了脚步,迈进了颜宴的厢房。
门扉推开,便能闻到一股浅淡的茶香。
是颜宴袖袍上贯有的清浅气息,只此刻浓了些许,林栀清只挑了挑眉,觉得闻得习惯,便没有熄香。
轻车熟路地找到颜宴办公时的桌椅,她落座,深吸了口气,便一本又一本地处理桌上的公务文书。
颜家的家主不是那么好当的,偌大的家族,丝丝缕缕都是各种势力,没了一个唐彪,还会有一个接一个的唐彪,故颜宴早些成婚,也可今早断了这些他们的念想。
林栀清不是第一次替颜宴料理家业,忙起来忘记了时间,天上的玄月已经挂在了最中央,昭示着夜已过半。
不算太静谧。
姑且能听见稀稀疏疏的蝉鸣,几声若有似无的鸟叫,以及——植物簌簌冒着嫩芽,自地底疯长抽条的声音。
林栀清刚沾染了墨汁,她拿着毛笔的手骤然一顿。
植物疯长?
不对!
她猛地抬眸,一道柔韧锋利的常春藤似是弓箭一般忽然冲破窗纸,直直冲她脑门刺过来!
拉开桌椅,将笔放下,熄灭烛火,翻身躲开,林栀清以最短的时间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些,她闪身躲开,回眸一瞧,她方才坐着的木椅,已经被那藤蔓击碎成筛粉了。
“……”林栀清放轻了呼吸,后退至厢房的角落里,闭了眼眸,尽力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用神识观察这个闯进来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