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她仰头,望着那副不会说话的躯壳,重复道:“师尊,你是在骗我吗?”
  “……”
  “师尊,你……还活着吗?”
  “……”
  少女的葱指抚上了女子的嘴唇,这嘴唇的形状与她记忆里的师尊别无二致,就连肌肤略带柔软的触感,都那般相似。
  她似是痴迷地盯着那唇,轻声道:“你总会对我笑,微微带着上扬的弧度,笑起来很美……”
  她松开与她十指相扣的手指,去摆弄她的唇,拼尽全力想要弄出个记忆里相似弧度。
  却只是枉然。
  “不,”她颤声道:“师尊爱涂口脂,的唇不会这般没有血色的……”
  苍白的唇色与毫无生气的面容,又一次唤起了少女对死亡的恐惧,红瞳颤动着,她咬破了唇,虔诚地盯着小舟上,这个与师尊一模一样的面容。
  而后微微附身,再附身,直至:
  触碰了她的嘴唇,冰冰凉凉的触感,很是陌生。
  与她唇齿相依的瞬间,近乎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程听晚伸手覆盖了她的眼眸,尽管知晓,这双眼眸不会睁开,可她还是害怕,这双记忆里清澈温柔的眼眸,会流露出嫌弃……甚至是厌恶。
  “师尊……”
  她舔了舔嘴唇,牙尖又咬破了两处,似是毫无安全感的小兽舔舐伤口一般舔舐着身下人的唇,沾染了血色的唇不再苍白,少女发自内心地笑了:“这样才像你,师尊喜欢这个颜色吗?”
  “……”
  回答她的是无尽的沉默。
  少女全然不在意似的,将女子唇上的血液舔舐得浅淡了些,又轻声道:“师尊……你来瞧瞧,这样是不是好看些?”
  “……”
  “师尊,你怎么不说话。”
  “……”
  “师尊,我刚才亲了你,你不生气吗?”
  “……”
  “生气就醒过来打我吧,或者像是我娘那样罚我跪祠堂,要我三天三夜不吃饭……哦,对了师尊,我现下已经辟谷了,你罚我不吃饭,已经不管用了。”
  “……”
  “师尊,我快要及笄了,我记得阿娘说过,及笄的女孩子是时候寻亲事了,师尊你说过要我寻个器师,似是你的夫婿一样。”
  “……”
  “师尊,你那夫婿不忠于你,颜宴听闻他设宴,要迎娶别的女子进门了。”
  “……”
  “师尊,我不想寻个器师,我也不想寻个剑修,我什么都不想,我讨厌他们,师尊,我只想要你。”
  “……”
  “师尊,你爱我吗?”
  “……”
  身下的女子依旧是那般安宁的面容,程听晚望着她,问着问着便笑了,一颤一颤地,似是雨打芭蕉叶,笑着笑着,便又哭了,泪珠流淌过面颊,融进唇里,有些咸腥。
  “你没死。”
  她捧着她的脸,无声的哭泣,喘不过气似的,“我的玫瑰告诉我,你还活着,那狐狸也说你活着……你我之间的事,如何需要她一个外人告诉我,我知道你活着,你骗不了我了。”
  少女将头埋进她的脖颈,仔细嗅着女子身上的气息,有且只有浓重的水汽,毫无半点她若熟悉的栀子花香。
  “可是为什么?师尊,为什么?”
  她将眼泪咽下,一手揽过女子的后颈,缓缓闭了眼眸,吻上那浅淡的唇瓣,上面还残留着自己血液的味道——
  女子不会说话,也不必说话,少女的舌尖萦绕过她唇齿上每一个方寸之地。
  这样是错的吗?
  她想不了这么多了。
  她知晓身下这副模样,这个像她师尊的女子,只不过是一副虚假的躯壳,可她却一次又一次附身,对她倾注自己的真心实意。
  做一些以往想做却不敢做之事。
  她为她梳理着额角的乱发,手指顺着发丝向下游走,抚摸过修长好似天鹅一般的脖颈,又抚摸过那凹凸有致的锁骨,视线再往下,便依稀瞧见——
  左胸处,有颗红痣。
  小小的一团,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那般鲜亮,似是灼灼燃着的焰火,吸引人的目光。
  她的吻便落在那红痣上,吻着吻着,又低低地笑了,似是只猫儿似的依偎在女子怀中。
  荒谬的事情便到此为止吧。
  泪水干涸,她到底分不清自己是在做什么了,她本该敬重仰慕的人儿,衣衫凌乱,嘴角还沾染着自己身上的血。
  分明知晓这是错的,可只有这样,心中才能生起一种名为报复的快感——
  对,就是报复。
  因为师尊还活着,可是师尊不要她了。
  爱意与恨意交织在一处,逐渐不分彼此,她做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也终究不明白,是恨意多一些,还是爱意多一些。
  良久,她盯了这副躯壳良久,终究是觉得索然无味。
  若是师尊,在她方才凑近至唇边时,定会身子微微后仰拉开距离,将她推远些。
  她万不会有得逞的机会。
  若真是师尊,恐怕在她第一次咬破嘴唇的一刹那,便会唤出万愈蕴来为她治愈,轻微蹙着眉,制止她这种伤害自己的行为,她会怎么说?
  ‘阿晚……不可。’
  林栀清定会这么说。
  她为她阖上衣裳,正了衣冠,让她重新变成那个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师尊。
  她喘着粗气,混杂着泪水,又是一股咸腥,“我等着你,从隆冬至初夏了。”
  “师尊,我在这窑洞盼着你来,盼着你有朝一日落在洞口,将我揽进怀里,安抚我,告诉我说你假死的苦衷。”
  “可你没有。”
  她近乎是恶狠狠地吐出这几个字,捏着她下颚的手愈发收紧,红瞳闪烁,似黑夜里捕猎的野狼那般发着幽幽的光,“师尊,既然你不来寻我,那我……”
  “便只好来寻你了。”
  ——
  作者有话说:关于师尊假死:
  是怕师尊真死了,成了孤家寡人
  还是更怕师尊假死,却是真的抛弃自己了
  第65章 第 65 章 楚氏客栈。 ……
  楚氏客栈。
  日子愈接近立夏, 就变得愈发燥热,耳畔皆是聒噪的蝉鸣,“吱吱——”的嗓音似是锣鼓, 直教人心脏发颤。
  楚曼儿这些天总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就好似即将要发生什么似的,又有点祈盼——楚绪快要来了。
  可是过于闷热的天气让膳食失去了吸引力, 小厨子做的炸鱼过于油腥,楚曼儿轻声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一旁的小白猫动作灵巧,在她筷子放下的瞬间,立刻飞快叼了只炸鱼下去,风卷残云, 吃得不亦乐乎。
  楚曼儿盯着它, 抿了抿唇, 良久,终于叹口气,幽幽地道:“阿姊特地给你放了粮, 你不吃就罢了, 为何执着于偷我的吃?
  目光充满幽怨,似是在强忍着不悦。
  “我愿意吃这个, 乃是你的荣幸。”它将那炸鱼吃得一干二净, 百忙之中回复。
  楚曼儿被噎了也不言声,只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眉头也以不明显的弧度蹙着,良久,缓声道:
  “……你好烦。”
  言罢,她从木椅上轻巧跳下来, 略微整理了下衣裳,便匆匆出了门,这般匆忙,却不忘记施法掩盖气息,将小白猫彻底屏蔽,断绝它要来追踪的可能。
  客栈里的小白猫先是一怔,似是没料到楚曼儿的反击,然后急得张牙舞爪,似是要讨个公道。
  楚曼儿一概不理。
  快要到立夏了。
  随着蝉鸣此起彼伏,胸腔中的心跳也震耳欲聋,林栀清答应过她,与立夏那日,便能见到阿娘。
  约定的日子不剩几天了,不必等太久了。
  这里人来人往,不会有谁注意谁,个人儿脸上皆有悠闲的神情,乃闹室中清净之地。
  一想到这里,楚曼儿的脚步又轻快了几分,似是蝴蝶流连花丛,她神情熟络地走进一家茶馆,抚了衣裙坐下,对过来接客的店小二轻道:“老规矩,一碗米酒便可,多谢。”
  小姑娘生得温柔,似是不会生气发脾气,脸上又总挂着腼腆的笑,似是三月里淅淅沥沥的小雨,润物细无声。
  店小二瞧见她也高兴,答应道:“诶,好嘞。”
  还未到用膳的时候,店里稀稀疏疏只有零星几个人,楚曼儿不愿被人打扰,选的是最偏僻的角落,靠着窗棂,稍微一仰头,便可瞧见茶馆底下缓慢行进的人潮。
  心烦意乱之时,她惯爱来这茶馆。
  能与那小白猫短暂的撇清关系,不必听它在耳边聒噪不堪。
  想到它,她无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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