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这些事情,师尊没有必要知会她。
  一阵心慌猝不及防地蔓延,程听晚这些年来被林栀清养的有恃无恐,不曾质疑林栀清给予她的爱意,如今却踌躇了,万一,只是万一,师尊,不要她了呢?
  万一,师尊想要跟旁人走呢?
  万一,有人要强行带师尊走呢?
  忽然,一阵心悸席卷而来,程听晚熟悉这种感觉,每逢师尊身体不适,她便会通过那玫瑰与她同感,此番疼痛格外狠厉,似是钉子一般打入四肢,血流模糊,无数尖刺狠狠刺入毛孔,程听晚耳畔一阵轰鸣。
  天旋地转。
  她蓦地倒了下去,被李文君接住,“阿晚!你怎么了?”
  程听晚呼吸急促,“快,万鬼窟……师尊……有危险……”
  ……
  *****
  程绯的识海,是一片山花浪漫。
  仙阁云雾缭绕,孩子的欢声笑语从远处传来,飘渺虚无,林栀清揽起了衣裙,静静地踏上了石碣,空气中带着氤氲的水汽,湿漉漉的,却不让人觉得燥热,似是梦境那般心旷神怡。
  这回与神降不同,她有自己的实体。
  高大巍峨的树木遮挡了刺目的阳光,枝丫上张满了嫩粉色的花瓣,朵朵簇簇,生长于斑驳的光影间。
  一阵柔和的微风吹过,簇簇花朵儿柔柔地落下,降在了树底下那个女孩子身上,女孩子约莫十一二岁的模样,正是天真浪漫的年纪,怀抱中是一个毛绒绒的小家伙,她正抚摸它身上的毛。
  林栀清脚步轻柔,静默地望着她。
  她似是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望过来,眸中却没有敌意,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干净清澈,“你是谁呀。”
  林栀清很轻很轻的叹息,声音微微颤抖,“你好,程绯。”
  女孩子脸上诧异一闪而过,立马对林栀清充满了好奇,嗓音也甜得似是随风散落的花儿,“你认识我呀?我怎么从未见过你,你是我阿娘的故友吗?”
  这张突然靠近的脸上细腻光滑,皮肤白皙得宛如羊脂玉一般,眼眸像是揉碎了无数星光,梦幻期待,是小孩子特有的澄澈明亮。
  林栀清像是被人扼住了心脏。
  她才见过这张脸。
  一模一样的脸,虚弱无力,浑身血迹地瘫软在她怀中,稚嫩的脸庞是数不尽的伤口,额头,眼眶周围,鼻梁,眉骨……甚至连嘴唇都是血流不止。
  眸色也不似这般单纯,而是决绝,狠厉,不甘。
  林栀清嘴唇张阖,整要说些什么,一道女声遥遥传来,“阿绯,今日有你最爱的桂花糕,快些过来,你阿爹也要回来了。”
  循声望去,女子身着粉白相间的服饰,俏皮又不失典雅,聘婷款步而来,她未着鞋袜,脚裸所到之处一片生机蔓延,她微微抬手一挥,樱花树便颤动起来,含苞待放的花朵们似是听到了呼唤,卯足了劲头盛开,女子再一挥手,花瓣便缤纷而下,随着微风连成细线,丝丝缕缕将程绯围绕。
  那毛绒绒的小家伙似是被突如其来的花瓣吓到了,猛地挣脱了程绯的怀抱,惹得女孩子不快道:“娘!”
  “好啦好啦……”女子虽已当了娘亲,却依旧是孩童心性,她足尖轻点,几步之后,轻巧地落在了程绯身边。
  每一次落地,便会有光晕自足尖渲染开来,光晕覆盖住山头,漫山遍野的花儿便多一种颜色,这里的花儿不按时令开放,仿若只听从女子一人的号令,于是抬眼望过去,仿若被缤纷绚烂的色彩包围,洁白梅花不染丝毫尘埃,鹅黄的芍药天真淡雅,火红的玫瑰热烈美艳……
  程绯看向女子的神色多了几分无奈,却也无可奈何,转头对林栀清道:“娘是花神,闲暇时分变会如此,你莫怪。”
  花神动作一滞,似有不解,“阿绯,你这是在与谁人讲话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诧异,原来林栀清的身形只有程绯一人能瞧见,程绯顿了顿,再望过来时眸中便多了调皮,“是女儿想象里的仙子陪女儿讲话呢。”然后用只有林栀清听得见的声音道:“原来,只有我能瞧见你。”
  骚动的不止漫山花儿,还有无数藤蔓自地而起,树木抽条的声音簌簌响起,柔软的树藤缠绕上两人的脚裸,亲昵又温和。
  “瞧!”花神欣喜道:“你阿爹回来了!”
  一阵爽朗的笑声,墨绿色衣着的男子踩着藤蔓织成的阶梯,落到满是落樱的草地上,胡乱揉了把女儿的头顶,满含爱意地牵过妻子的手,“不是让你别着急,午膳我来做嘛。”
  男子到来的瞬间,树木簌簌响起了欢迎的圆舞曲,每一根藤条被他控制地游刃有余,林栀清很轻易便能猜到男子的身份。
  树神。
  一花一树,乃是自然之灵。
  怪不得程绯十二岁便敢只身公然对抗仙门百家,怪不得她小小年纪便能操控玫瑰与藤条。
  原是有如此本源。
  花神嗔了他一眼,“真要等你,我们母女二人要等到何时”说罢,又换了严肃些的语气,声音也低了些:“天君要你我何时出发?”
  树神揽住女子的腰:“明日一早。”
  女子惊讶道:“这么快?”她回眸担忧地瞧了眼女儿,“余下的事情交给阿绯,应是没有问题的吧?”
  男子笑得爽朗,“你像她这般大的时候,掌管百花又何时出过错?不要小瞧了我们的女儿呀。”
  女儿的声音遥遥传来,她在温柔地摸着毛绒绒的小家伙,也没忘记揶揄自己娘亲,“哪个时节开哪种花束,女儿定不会记错了,不像娘亲那般贪玩,一到开心时就百花齐放,让人分不清春夏秋冬。”
  女子嗔了程绯一眼,几人谈笑着围坐起来用膳,男子递上几份瞧着糯叽叽的甜点,正色道:“阿绯呀,爹爹娘亲过几年就回来,有拿不准的事情,可以等娘亲回来了再定夺,不必着急的。”
  程绯正偷摸将玫瑰酥掉在地上,满含笑意地瞧着那毛绒绒的小家伙将之吃掉,被娘亲叫了声,赶忙抬眸,“哦!好。”
  男子瞥见了她的小动作,笑起来,“从哪里捡的小动物,还不赶紧还到人间。”
  程绯一怔,似是不悦,但是面上乖巧,“哦。爹爹领了差事就快些走吧,天君还等着呢。”
  炊烟袅袅,天庭这座岛似乎并不冷清,能瞧出不少人间烟火情,彼时的程绯应是天界逍遥快乐的小神仙,有着温柔美丽的娘亲,也有个潇洒爽朗的父亲,她有着许多人穷其一生都在追求的——
  家。
  林栀清安静地瞧着,温馨的景象却让她心口抽痛,三言两语间,她已经猜出了程绯的身份,同样,也猜出了那场祸事的本源。
  那个在地上吃玫瑰酥的小家伙。
  是林不渝。
  作者有话说:这个未婚夫婿是女扮男装,女儿身,女儿身,再强调一遍,女儿身
  第26章 人活在世 要有气节
  美好的一切都如梦幻泡影, 过往序章却已经筑成历史,任人扼腕叹息,却改变不得, 林栀清曾想, 若是阻止程绯,在她赋予那毛绒绒小家伙的神智的时候出手制止, 是否一切都可以更改?
  花神树神携手离去,落英缤纷,藤蔓缱绻,夕阳西下,程绯笑着与父母挥手告别的画面似是一幅画。
  林栀清张口,欲说些什么。
  可当程绯抱着毛绒绒疑惑地瞧过来时, 她却被限制了似的, 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很好猜, 神降中的程绯命垂一线,潜意识定然是她此生最为在乎,最为愧疚的往事, 眼前一帧一帧画面像是走马观花, 她安静地瞧着程绯怀抱着的小家伙化成懵懂人形,瞧着她兴冲冲道:“恩君!”
  她跪下, 眼眸泛上薄泪:“请恩君赐名!”
  程绯不答, 思量一番,却回头瞧着林栀清, 见她与那玄族女子有几番相似,不由得道:“诶,仙子,您贵姓?”
  少女轻声呼唤, 林栀清缓过神来,“我姓林。”
  程绯瞧着它,笑道:“不愧是玄族,化成人形也端得倾城之姿,你这般容貌,定能与他郎情妾意,白头偕老,过得忠贞不渝的爱情,羡煞旁人。既如此……”
  “就唤作林不渝吧。”
  玄族的王终于有了身份,林栀清瞧着林不渝与程绯二人欢天喜地,又瞧着林不渝下凡,葱指轻柔为自己带上了头纱,含羞带怯地与那仙家男子成婚。成婚那日,锣鼓喧天,接亲的马车浩浩荡荡行进了半座城,于是玄族成人一事几乎人人知晓。
  哪知。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
  当程绯困倦地打着哈欠自藤条而下,像是往常一样眺望人世间时,才已然发觉,她与林不渝美好的祈盼已经酿成大错,哪有什么报恩,人间成了炼狱,独属于玄族一族的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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