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在这样简单的世界里,当段居予表述出人类是复杂的这种话,他所展现的那个复杂的人类,更多的是他自己。
按部就班地生活无心被打扰的是他,任由奇怪的陌生人藏在家里的也是他。明明可以放弃收留安哑,强硬的把他送到管理局,却因为口头上没有保证的承诺打乱自己的生活节奏,这也是他。
还有许多,没有越界的心思却做了奇怪的梦,想要放安哑自由又贪恋他留在身边的亲密,段居予也搞不清楚自己,人类这么复杂的存在。
但他明确地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有翅膀应该飞向天空,找到自己的一方栖息地,现在这个巢穴就是段居予最终会停靠的地方,可他不能和安哑说,这就是世界上最棒的地方来阻碍安哑的飞翔。
而安哑根本不能明白。在他看来,段居予只是一个收留他的人类,对他很好,给了他一个家,他以为能和人类一直生活下去,这个人类却说他长大了,要将他从这个家驱逐。
“你干脆说不想要我了就够了。”段居予向安哑解释很久要分开生活后,安哑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表情透出不肯服输的倔强,他停了两三秒才继续说:“那样我就不会再赖在这里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喜欢或者讨厌,能不能直白一点告诉我?不要再说我要见识更广阔的世界那种话了,我不想听。”
同样的话用不同的语气就会产生不同的效果,比如这句话,如果安哑说的软弱妥协一些可能会惹人垂怜,但他说的很用力,恼怒了似的,已经到了和人大声吵架的地步。
段居予也被带动了情绪,他跨了一步就逼近到安哑面前,害的安哑退后两步靠在墙上,随后又被逼近,段居予压抑的声音传到他耳边,少见地带着不满和质问,“你不是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和安哑在一起快有一年,直到刚刚,安哑随口说出他想去的地方是在同学的心里普遍最想去的地方时,段居予才知道他内心那些对安哑而言肮脏的、龌龊的、一点都不纯粹的想法安哑都知道,只有他自己还装作体贴的虚伪模样,说着放安哑远走高飞的话。
段居予没对安哑生过气,这是第一次,安哑眼眶里将落不落的泪水终于掉下来,在他们极近的距离中洇进安哑的衣领里。
安哑埋怨着示了点弱,很重的语气却让人感到可怜,“你凭什么对我生气,我又没做错什么,不然你就说,说……”
安哑想对段居予说不然就直说讨厌他好了,又不想说出来,害怕段居予真的这么说,干巴巴地卡了半天壳。
“说我喜欢你?”段居予却接上他的话,低了些头,要压在安哑身上似的,可能因为安哑哭了,他理智了些,语气也放缓,有些烦闷,但也哄着他,“你不是都知道。”
这不是安哑的意思,段居予说的不对,他们总是不能互相理解对方想的是什么,安哑闷声解释,像在说出积攒了很久的委屈,“原本我是很开心的,因为你的心里只有心跳声,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我就想躲在你家里。”
段居予听出话里的意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安哑接着说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但是现在我很难过,我想听见你的心声,这样就能知道你在想什么了,可我就是听不见。段居予……”安哑抬起头,他们额前的头发交叉在一起,“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总是骗我。”
他们的旅行计划泡汤了,安哑费尽心思想恢复的关系也崩析的更彻底,段居予这一次没有反驳他是骗子的事实,他们的关系如同一块烧的焦黑的炭火,轻轻一碰,碎屑就簌簌脱落了。
第39章 不想变成坏人
说是分开居住,区别也只是他们的生活中少了彼此。安哑想去哪儿可以让司机接送,平时也有阿姨照料,新住进的房子距离学校也近,区别只是变成了一个人而已。
住进新房子的第二天,安哑没有去找过段居予。段居予把他送走时那副冷漠决绝的神情令安哑一点办法都没有,至少段居予露出一丁点不舍,安哑都会死皮赖脸地缠着他。
他独自躺在偌大的房子里,和每一次段居予离开家时的心情都不一样,这一次他非常清楚,段居予拒绝和他在一起。
他感到烦躁,下了床,头发乱糟糟的,光着脚在冰凉的地板上行走,太阳快要下山,阿姨做的午饭在桌上早已冷掉。
安哑接了杯水喝下去,咕噜咕噜的声音在耳边响的很清楚,他发了会呆,看着眼前陌生的家具,视线移到客厅的电视上,回神过来时已经给阿姨发了让她不用过来做晚饭的消息,只好收拾收拾自己出了门。
他不是很想让司机送他,说不清原因的单纯排斥,于是摸索着,上网搜或者问路人,成功搭乘了去往闻倚书家的地铁。
安哑运气还算好,找到闻倚书时阮鸫就在旁边,据闻倚书说,阮鸫最近有事不常来,今天刚刚好被安哑碰到,这也算运气好的表现之一。
他们三个久违地窝在一起偷看了电视,电视里播放的仍然是那部狗血剧,安哑早已看完,事实上他们三个都已经看完。
分别时安哑对阮鸫说,想看电视可以随时到他家里,并给没有手机的阮鸫写了他的地址。
做完这些事时地铁早已停运,安哑站在街头茫然地吹冷风,有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问他要不要上车。
安哑出门时忘记围围巾,冷风嗖嗖地转钻进衣领,他犹豫了一会,揉揉通红的鼻子,拉开了车门上去。
“去哪儿啊?”司机扯着嗓子喊,震的人胸闷,安哑皱了皱眉,把上车后摘掉的兜帽又戴了上去,说出去的却是段居予家的地址。等他反应过来,司机已经应好踩下油门,生怕安哑反悔似的,安哑看着车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最终没再说其他话。
他还是想见段居予了。
车子在二十分钟后到达目的地,安哑在段居予家楼下徘徊了会,磨磨蹭蹭地进了电梯,又不知不觉来到了段居予家门口。
“切。”他在门板上踢了一下,又等了会,没人理他,他就又踢了两下。
最后一次踢了空,门向后移动,从里面泄出的光平铺到地上,与走廊灯交融在一起,段居予穿着睡衣从门后出现。
现在是晚上12点,绝不是安哑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时间,甚至在段居予心里,这个时间点,安哑只应该躺在卧室的床上好好休息。
兜帽兜住了安哑的半张脸,露出的下巴尖冻的发红,他踢出去的脚没来得及收回,随着推开的门踏进了屋内,结果整个人都顺势进入了。
“我迷路了。”安哑立刻说。
段居予站在门前好一会都没回答他,他就把兜帽摘下来,吸了吸鼻子,又说:“我今天在学坐地铁,然后迷路了。”他低下头,撒谎道:“不记得房子在哪儿了。”
段居予没说什么,让他先进来,给他接了热水,找了件自己的厚衣服给安哑穿上,还有帽子、围巾……一言不发地往安哑身上塞,把他塞的圆鼓鼓的,像个大气球。
“下次出门多穿点。”段居予说了今天见面的第一句话,紧接着是第二句,“我打电话给司机,让他送你回去,晚上不要乱跑。”
冰冷的手指握紧热水杯外壁,暖意从手心处开始扩散,温热了半条手臂,传到心脏时却溃散成酸楚,安哑放下杯子,哎呀一声倒在沙发上,脸朝向里面,背对着段居予。
他忍住因段居予的冷漠感到的委屈,故作轻松道:“太晚了,我都要困死了。”
他在内心期待段居予的回答,尽管他自己也不清楚想要的回答是什么样子。
手心的温暖离开热源很快就消散了,安哑茫然地盯着沙发因自己凹陷下去的部分,段居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他在焦急的等待中最终等到的,也是满心的失望。
“司机很快就到。”段居予告诉他。
安哑没再和段居予说一句话,等到段居予和他说司机已经到达,他赌气一样,坐起来,把段居予给他戴上的帽子和围巾都丢在了沙发上,长长的围巾扫到桌上的水杯,连同段居予给他倒的热水也撒在地板上,杯子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
他愣住了,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很坏,想时光倒流不再做这些事情却也无法,身上的厚外套忘了脱,安哑闷着头快步离开了。
安哑昨天睡得很晚,到家时才发觉身上不属于他的外套,他把外套脱下来抱在怀里,衣物骤然地减少令他感到寒冷,他也只是颓然地抱着外套靠在门上。
过了好一会他才动弹,把外套叠放到床上,收拾收拾睡在了它旁边。
和段居予分开仅仅两天,他的作息已经到了十分混乱的地步,早饭一直没吃过,午饭也会忘记,常常到了下午才会想起,到了第三天,他原本有一觉睡到下午的可能,又在中午被敲门声吵醒。
安哑醒来感到口渴,想要出声嗓子又干疼的厉害,敲门声很急,安哑只好先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