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这个称呼对于庾吉妃来说太过特殊,这世上只有裴瑛会这么称呼她,但自与她失了婆媳缘分,庾吉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个令她感到亲切而懊恼的称呼了。
她以为自己耳朵出现了幻听,可下一刻回头看到立在古树浓阴下的窈窕身影,庾吉妃怔忪了许久。
那不是自己的外甥女裴瑛又是谁?
“表姨母。”裴瑛见她停在那边,裴瑛忙上前再唤了庾吉妃一声。
庾吉妃见她盘了发髻,穿著低调但规制讲究的衫裙,骤然间就想起她如今的身份。
她原本惊喜的面色褪去,眼神变得警惕:“你来这里做什么?”
已有一年多未见表姨母,裴瑛心里盈着对庾吉妃的思念,并不皆已她的冷淡,语声殷殷:“许久没见到表姨母,阿瑛很是想念,得知表姨母今日会来寺中上香,便特地前来与您相见。”
听她说着这话,庾吉妃没由来地鼻子一酸。曾经她和裴瑛当真情同母女,只要外甥女儿在京城生活,她一个月有一半时间在裴府,一半时间便过来谢府养在她的身边,和谢渊定亲后,裴瑛有时还被哄着脆生生地喊她母亲,叫得庾吉妃直把她真正疼在心尖尖上,早将她当成亲生的女儿看待。
那时谢府裴瑛想来就来,不想世事弄人,儿子一朝荒唐,裴瑛如今想要见自己,连正大光明的去谢府登门都不能够。
她与裴瑛从此也生分隔阂至此。
庾吉妃到底曾疼爱过裴瑛,想到她失恃失祜,心底到底软了几分,只是依旧板着脸:“你如今贵为王妃,哪还有与我相见的必要?”
裴瑛:“阿瑛一直惦念着表姨母,就想前来亲眼看看表姨母您是否安好?”
庾吉妃:“我很好,不劳你多费心。”
裴瑛:“我自是盼望表姨母永远福寿安康,只望您莫要再多生忧心操劳。”
庾吉妃柳眉飞鬓:“什么意思?”
裴瑛哽咽道:“上回得知表姨母因操心劳累生了病疾,阿瑛恨自己不能前去您榻前侍奉汤药,心里倍感愧疚,心急如焚,后来听大伯母说您身体好转,阿瑛这才放下心来。”
庾吉妃:“你还好意思说上次,如果我没有猜错,渊儿的腿被打断,定然与你家那位脱不了干系。”
裴瑛默然不语,谢渊犯浑在前,萧恪打他并没什么不可,只是他是表姨母的儿子,累及表姨母病倒卧床,确实是也有因她之故。
但她也只说:“连累表姨母为晚辈之事受累,的确是阿瑛失察之过。”
庾吉妃可是一清二楚那位霹雳王爷为何打断自己儿子的双腿,说起来全是他自己去招惹那位的王妃之故,所以她并不那么理直气壮。
但吃亏受伤的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庾吉妃早就将那位和裴瑛视作一体,而且她已经仔细打量过裴瑛,她如今依旧光彩照人,看来嫁给那位也不算错。
想到那位霹雳王爷如今与谢氏水火不相容,甚至很有可能被那人打压,庾吉妃更是对眼前的外甥女没有什么好脸色。
“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如今你想要见我也见到了,你可以走了。”
裴瑛明白自己如今面对庾吉妃,根本是吃力不讨好,但她只想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只想反哺表姨母曾经对她的疼爱,绝不愿意看着表姨母将来有可能陷入恐慌失措中没有出路。
她面容沉静如水,并不因庾吉妃的话生气:“表姨母,阿瑛知晓朝堂纷争你我左右不了,我今日之所以前来,还是想要亲口告诉您,无论王爷或是谢伯父有矛盾如何根深蒂固,无论他们朝堂争斗的结果如何,您永远都是我母亲的亲人,也是我最想要孝敬的长辈之一。”
“因此无论以后会发生任何事,只要表姨母您需要我,我肯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为您分忧。”
庾吉妃自然听得懂裴瑛话里弦音,或许是这番话触动到了庾吉妃,她有些木木地问道:“为什么?”
裴瑛:“因为您是我的表姨母,从小就如同我的母亲一般疼爱我,我也敬重您如母亲,一丁点儿都不想要再听到您身体抱恙的消息,只盼望表姨母您能百岁无忧。”
庾吉妃泪湿眼眶。
其实她心里一直都知道,裴瑛是个很好的姑娘。
此刻她站在繁茂的古树下,笑容温婉动人,眼神明亮如繁星,那一刻,庾吉妃终究还是不得不承认。
他们谢氏,的的确确是错失了一门天赐良缘。
实在令人痛心疾首。
第98章 98 潮头 而裴氏定然会被卷入那皇权……
朝堂纷争不断,刚解决了竟陵王祸乱朝纲、意图争权谋逆一案后,萧恪便又马不停蹄地继续与各大世家斗法。
原本诸位朝臣都只觉得萧恪向来与东宁世家大族不睦,日常争斗也是寻常,但直到萧恪不动声色地逐个将四大世家的在朝大臣或贬或迁,调离朝堂中心,甚至最后还想要动刀到当朝新任太师王甫和太傅谢航的头上来,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萧恪这是借着竟陵王一案,顺藤摸瓜誓要大肆打压世家朝臣。
这些年,萧恪对付他们,手段也不可为不多变,纵横捭阖,软硬兼施,分而化之。
不是萧恪不想一举将各大世家势力肃清出朝堂,而是世家大族屹立数百上千年,如一堵庞然大物,根基深厚,并非旦夕之间即可一举攻克。
而这回和世家大族的拉扯博弈更是持续了两个月之久。
一直到裴昂六十寿辰前夕,萧恪才总算和十分难缠的谢航和王甫分出高下。
谢航和王甫要顾及族中诸多子弟今后前程性命,投鼠忌器,萧恪便是抓住这一点,令他们不得不妥协退让。
最终,三公之位悉数空悬,皇帝之下,三公之上,惟有萧恪一人独立潮头。
七月初三日,适逢裴昂六十岁寿诞。
裴瑛和萧恪头一日就来到了裴府,和裴府众人一同为裴昂庆祝寿辰。
裴昂和卢曼真六月中旬才从南郊回来裴府,因为三房儿女子孙坚持要为他大办寿宴。裴瑛更是一早就写信给祖父,知道祖父喜好清净,但六十岁辰乃花甲大寿,可不好敷衍了事。
得知裴府要为裴昂举办寿宴,京都一大半权贵人家都纷纷打算前来瞻仰裴昂之风采。何况花甲大寿乃圆满之意象,为此裴府不得不广发请柬,诚邀各府前来赴宴。
七月初三日,烈日艳阳。
卯时初,裴昂刚起身,穿着宽松的常服在庭中踱步,还未更换府中为他新裁的衣裳。他虽已花甲,但精神矍铄,一双深邃的眸子清亮睿智,岁月虽在他身上留下了沧桑痕迹,但却不改他的风采傲骨。
裴瑛十分高兴祖父身体康健如青翠虬松,她笑着从廊檐下走到裴昂身前,槿紫色裙裾扫过石阶旁的芝草,露珠滚落进她的衣摆里,像清晨里的花中精灵。
“孙女敬贺祖父寿诞,惟愿祖父福泽绵长如东海,寿诞康宁比南山。”
裴瑛声音落得很轻,却让满庭的鸟叫蝉鸣都静了下来。
裴昂见是自己最疼爱的孙女,顿时笑呵呵道:“阿瑛怎么不多睡会儿?”
裴瑛:“王爷每日按时起来晨练,孙女已经习惯在同一时辰醒来,想到今日是祖父您的寿辰,今日定然繁忙不得空,便想着先过来与您请安贺寿。”
“阿瑛有心。”裴昂感慨孙女一向对自己孺慕敬重的同时,也不禁夸赞她和萧恪提前特地为他准备的贺仪,“你和辉之为祖父送上贺仪我很喜欢,尤其是那幅绢帛画作。”
那副绢帛丹青画作乃裴瑛亲手所绘,除了八仙贺寿的图景,而隐藏在其中更为有意义的,是祖父曾经的辉煌印记,那绢帛之上,密密麻麻拓着痕迹,左边是半枚刺史官印的朱砂拓章,右边是他曾号令三军时的令符凹纹,再往上,则是他谏言先帝时的遒劲笔锋……
其中心意,不言而喻。
裴瑛:“孙女想着,祖父定然见过最精美的文章和最最名贵的字画,唯独这些伴随祖父几十年的东西,印在岁月里,独一无二,定然会为祖父所喜。”
裴昂捋须:“祖父的确心喜阿瑛和辉之的此番心血。”
那样一个个的拓片,落于丹青之上,并非容易之事。但孙女不仅有心,还让贺寿图独具匠心。
裴瑛欣慰。这份心意,是她在市肆选购了两样珍世名家字画拓本后,想要在这些贵重之外,给祖父多一份惊喜。
祖孙二人又闲话了片刻冷暖,这才各自回到自己院中,准备迎接今日宾客。
辰时三刻,宾客的马车开始碾过坊间的各个街道巷弄,轱辘声由疏到密集,最后悉数嘈杂地交汇在青溪裴府门前。裴昂的至交好友,昔年的朝廷同他搭档默契的冯中丞最先到来,一身峨冠博带,身后跟着几个抱着卷轴的童仆。接着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搜,风尘仆仆,好似才远游归来,盛夏脚下着一双草履鞋,若裴瑛见到,便知那是和祖父斗了二十年嘴的老顽童韩老……
而在知交之外,与裴府有旧的各大达官显贵更是携着彰显家族底蕴的贺仪前来为裴昂贺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