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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此毒名为‘见血封喉’。其性状独特,中毒者初时并无明显症状,但毒素会快速侵蚀五脏,不出半日便会发作,而一旦发作,便无力回天。”
  他言至此,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陆眠兰,眉头越皱越深,语气也染上几分紧张:
  “……关键在于,此毒配置极为复杂,所需几味主料极为罕见,近十几年来,我也只在卷宗上见过一次记载……”
  他的目光扫过杨徽之和陆眠兰,一字一顿地说道:
  “天顾十四年二月,镇国大将军陆庭松南下平定边疆战乱,毒箭穿心……”
  “你说什么……?!”
  陆眠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只觉浑身僵硬,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一步,脱力一般险些跌坐在地。杨徽之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后腰,这才不至于让她真的摔着。
  这一揽好似救命稻草,陆眠兰被那句话当头劈得神情恍惚,眼前一瞬好像闪过模糊的重影,外头突然急促的雨似渗进房屋,从四面八方极速奔涌而来,灌满她的耳鼻与喉间,喘不上气来。
  “见血封喉……”她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干涩沙哑,宛若即将溺死之人浮出水面,抓不住近在眼前的木枝。
  她重复过这四个字,猛然抬头,看像杨徽之。下唇被她自己死死咬住,泛白至快要破皮渗血,发丝胡乱贴在脸上,眼神中甚至流露出几分惊恐。
  可此时此刻,杨徽之的面色也十分难看,心情更是好不到哪去。陆眠兰只看见他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都变得阴沉可怖。陆眠兰从未见过他露出如此这般的神态,却也无暇顾及其他。
  “你是说,”杨徽之的声音已然比平时低沉许多,语气却平静地可怕:“这种毒,和当年岳父中的毒,是同一种?”
  “你能确定么?”
  他话音未落,莫长歌也未来得及回答。只因在这个瞬间,窗外黑云压在四方穹顶,一道刺眼电刃直直劈下,雷鞭笞重楼,如击鼓鸣冤,狠狠撕裂这如浓墨的夜幕。
  乱珠跳青瓦,疾湍吞石阶。掣电照影,骤雨透骨寒,来时有摧千山之势。
  就在这满室震惊,气氛凝固到极点之时,殓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匆匆而入,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杨大人,裴大人!阙都急信,是墨玉公子传来的!”
  杨徽之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接过信件拆开。目光扫过纸上的内容,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经查,卷宗记载,唯有‘见血封喉’之毒,与大人所描述基本吻合。有关上一次的记录,为十四年前镇国大将军陆庭松一旧事。另,此毒调配需特殊技艺,疑似与西南巫医之术有关。玉。”
  他将信纸递给裴霜和陆眠兰,声音沙哑:
  “墨玉查阅了大理寺和刑部所有罕见毒杀案的密档……他也查到,‘见血封喉’,最近一次可疑的出现记录,只和岳父有关……”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动,低头看见陆眠兰捏着信纸的双手也在微微发颤。
  “而且……这种毒的来源,指向当年我父亲平定战乱时所去的边疆。”陆眠兰嗓音发紧,将信纸递给裴霜。她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甚至染上几分尖锐的尾音。
  裴霜看完信,眼神锐利如冰刃。他看向那颗静静躺在验尸台上的头颅,又看向尚未从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的杨徽之和陆眠兰,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缓缓道:
  “所以,这颗头颅的主人,无论是不是夏侯昭,他都死于‘见血封喉’。而下毒之人,甚至可能是十四年前,害死陆将军的同一人,或者,至少掌握着同一种早已该绝迹的秘毒。”
  雨声渐密,敲打着殓房的窗棂。穆歌不知何时已经缩到墙角,窗扇半开,瓢进的冷雨打在他侧脸和肩颈,看上去又是一副随时会昏死过去的模样。
  裴霜无暇看顾他。当下这颗头颅,还有他的躯干尸块分散四处,薛哲、贺琮和眼前这位不明身份之人的横死,甚至是数十年前的旧怨重重……
  裴霜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前所未有的冷冽。只听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南洹。”
  第49章 人厄
  当晚回到驿站,陆眠兰几乎一夜未眠,父亲战死沙场的惨状与那诡异的毒名,在她脑海中反复交织,缠成越扯越大的无数死结。
  更是心结。
  杨徽之亦是辗转反侧,但他看着陆眠兰始终紧绷着的神色,几番欲言又止,还是没能出口。
  墨竹从接到杨徽之传信的那一刻,就马不停蹄的往回赶。他来得很快,是翌日中午到的晋南,马蹄急促踏过青砖时,虽然雨停,但天色阴沉依旧,似是在酝酿下一场雷鸣。
  他一路疾驰,带着一个密封的、散发着同样令人不安气味的箱笼,到了驿站门前时,陆眠兰甚至都不用看,也能知道里面是那双从宜都带回来的人腿。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墨竹单手抱着那个箱笼翻身下马,落地站好了以后,一眼就看见站在陆眠兰身后几步的杨徽之,皱着眉道:
  “有人,追着打我。”
  他这一句话充满了孩子气,竟然有些告状般的委屈,配上他那张总带着凶气的脸,违和地诡异。
  他说完见杨徽之匆匆走来,就抬手要把箱子递给他。
  杨徽之偏头咳了几声,摆了摆手,没接,也没听清墨竹那句告状话。墨竹见状,又看向陆眠兰。
  陆眠兰没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还保持着下意识给杨徽之拍背顺气儿的姿势。
  她还以为是这箱子气味太大,惹了过路行人不满,这才让墨竹惹祸上身。也没多想,轻拍着杨徽之,还柔声安抚了一句:
  “你没受伤吧?谁打你?他们真是坏人。”
  跟哄采桑采薇一样。
  墨竹见没人接这个箱子,又将手默默收了回来。他摇了摇头,刚想说些什么,就见裴霜此时正好下楼来了,身后又跟着精神萎靡的穆歌。
  大抵是这几日奔波劳累,还受了惊吓。穆歌已经全然不见初见时的神采,整个人像是被饿了几天后,又惨遭殴打一般,惨兮兮的蔫儿。平日里一件小事恨不得分成八段来说,此时见了人,竟然嘴皮子都没动一下。
  只是那股十四五岁正调皮的年纪,就注定了他会是压抑不住天性的,嘴上虽然什么都不说,但偶尔还是会偷偷瞄一眼墨竹,似乎在找机会上去搭话。
  可是每当墨竹看过去,他又会在与墨竹对视的瞬间低下头去,摆弄自己的手指。
  可见裴霜是真的不会带孩子,把他养得很差。陆眠兰在心中大逆不道的点评。
  裴霜看见墨竹后,怔了一瞬,也没什么寒暄招呼,直切主题:“在宜都如何?”
  杨徽之脚尖一动,站得离陆眠兰更近一些。他嗅到陆眠兰发梢的兰花香气,也不咳了,静静等墨竹说。
  “很多地方都有,这个。”墨竹晃了一下自己手上的箱子,里面发出沉闷两声碰撞,认真道:“很残忍。官府搜查,一致的。”
  杨徽之在几人迷茫的目光中,从善如流的翻译:“多地发现其他残躯,手段残忍,分尸手法一致。”
  “其他的也都带回来了吗?都在宜都发现的?”陆眠兰问道。
  墨竹肯定的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去,这次明显有了底气,甚至更加前言不搭后语:“官府害怕。说是巫术。”
  杨徽之:“各地官衙没查到具体线索,都很恐慌。怀疑是什么邪教或组织杀人。”
  墨竹再次点了点头,听杨徽之替他翻译的如此精准,眼睛都一点一点亮起来。这次更是一个字都懒得多说,直接指了指那双腿,才慢吞吞吐出了几个字:“腿,府里。”
  这下是真的有点过分了。连杨徽之都没听明白,面上闪过一丝茫然:“啊?”
  “就是在府里。”墨竹重复了一遍,又指了一下。他见杨徽之还是一脸呆愣模样,将那箱子一把放在地上,直直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不轻不重的一推,看着陆眠兰,对杨徽之道:“你说。”
  根本没听懂、还被莫名其妙推了一把的杨徽之:“……”
  连裴霜的眼神都带着问询。但陆眠兰明显看得出,这人就是压根没明白。她瞧着杨徽之魂不守舍的样子,原本不想再多问,毕竟这会儿自己的脑子也不算清明。只是众多信息一闪而过,她却敏锐的捕捉到一瞬停留。
  “等等,我记得……我们之前在槐南查到的,夏侯昭户籍就在宜都宁州?”
  话音刚落,屋内死寂一片,杨徽之也立刻从一片空白中抽身,清醒过来后,反应都变快了:
  “所以,这双腿是在夏侯昭府里找到的?”
  墨竹点了点头,看起来有种“总算可以松口气”的释然。
  陆眠兰觉得疑惑,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是奔逃了么?怎么又回去了?”
  “嗯。”裴霜应了一声,但应当是前一问。尔后他又垂下眼睫仔细思索:“而且之前就查探过,他的老家早已人去楼空。若非紧要事物,没必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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