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可不是吗?陛下如今病重,恐怕要不了多久,您就真能坐上那张椅子了!”
薛璟听得皱眉,拉着柳常安走到门边,轻推开一条缝,好听得更仔细一些。
透过缝隙,隔壁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了过来。
“哼!那群老不死的,若不是孤当机立断,哪里筹得出江南的钱款?还敢一日日地数落孤!等孤登了基,统统革职!”
这声音与薛璟往日听过的懦弱截然不同,中气十足、戾气非常。
他皱眉,因实在看不下去那张满面胡须的脸,干脆将唇抵在柳常安耳上,极小声地问道:“这是太子?”
柳常安被耳边温热气息鼓噪得耳膜发痒,战栗一阵,软软地靠在薛璟身上点点头:“风头盛了,说话的声音也就大了。”
薛璟了然。
难怪严启升会有那样的忧虑。
这太子怕并不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而是条人品伪劣无甚良心的恶犬。
很快,有谄媚的声音跟上。
“等陛下驾崩,殿下便可立即斩杀宁王!如此一来,朝中就再无威胁,那时,殿下想要娶多少美妾都不会有人阻挠了!”
“还有尹平侯荣洛!此人多少有些皇家血脉,恐有人妄图扶持他与太子对立,不得不防!”
太子似乎已经眼见了元隆帝驾崩的那一幕,笑道:“哼,一个贱人生的贱种,有什么好怕的?!若不是老皇帝心软,他那放荡的娘早该被绞了,还轮得到他被生出来?他若敢反孤,孤便把他身世捅出,看他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哈哈哈哈!”
随即传来一阵哄笑。
“那是自然,快!还不快去再喊几个美姬!”
“哈哈哈,纳了纳了!如今的这些,孤要统统纳了!”
薛璟听得眉头紧锁,将柳常安搂在怀里,在他耳边问道:“你真不是皇子?”
柳常安被他那股气息吹得一缩,贴着他的胸膛摇摇头。
兀自愤慨的薛小将军叹气:“要不,我悄悄把他干掉,你伪装成元隆帝失散多年的儿子,取而代之?”
若让这样一个好色又无道义的东西登了基,那他舍命守护的大衍还有什么救?
不如干脆换条血脉算了!
柳常安失笑,嗔道:“难不成,薛将军想母仪天下?”
薛璟一听,涌起一阵恶寒。
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隔壁响起一阵燥怒的敲门声。
里头喧闹的人声一瞬间悄无声息。
有人踱步开门,见了门外来人,拱手行礼道:“原来是许三公子!不知来此处有何要事?”
原来是许怀琛寻上门了?
许怀琛没有理他,看着里头搂成一团的男男女女,指着太子大骂:“如今是胡闹的时候吗?我不是同你说过,要严于律己?!”
太子被他骂得面上羞赧,支支吾吾地不知该说什么,只“我”了半天。
这是他多年来对许家人习惯性的惧意,一时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开门那人被下了面子,哼笑道:“许三公子!你这就逾矩了!就算是有姻亲关系,你如今也不过是个小吏,怎敢如此对太子殿下说话?!”
一旁有人帮腔:“没错!许三公子,也就是太子殿下心善念旧情,否则,就凭你这口气,就该重打五十大板!”
“你——!”
许怀琛气得面色愠红。
薛璟见自己兄弟被如此下脸面,心下不爽,抬手就想开门出去,却被柳常安拦住。
怀中人对他轻摇了摇头。
想到今日要事,他只能先按下心中愤懑,来日再一个个替许老三讨回脸面。
许怀琛也不是吃素的,掏出玉骨扇指着面前那人:“这里轮得到你们说话?”
那人倒是一点不惧:“如何轮不到?我等皆是太子殿下幕僚,此次又帮太子殿下解决江南钱款一事,于功绩、于官身,皆要高于你许三公子。恐怕,轮不到说话的,是你吧?”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见许怀琛竟被说得哑口无言,太子也支棱起来,找回刚才口出狂言的气势,指着他道:“没错!要不是因着我的关系,你许家怎么可能有今天?你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鬼,好意思压在我头上!”
“你们许家有什么用?那么多年,不还是让宁王压我一头?若非有这姻亲关系,都要以为你们是宁王一派了!你现在就该巴结我、讨好我,再对我如此不客气,我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就让你许家倒台!”
许怀琛大约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太子,被气得浑身发抖,张口竟说不出话。
“行了,别理他了,我们继续喝!”
言罢,里头的人砰地一声将门关上,里头又响起一片喧闹,留许怀琛在外头顶着过往看客或怜悯或嘲笑的眼神。
柳常安按着薛璟紧握的拳,靠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地安抚。
直待外头许怀琛颓丧的脚步越行越远,柳常安才将他拉回桌案旁:“有些事情,劝慰是无用的,得他自己看明白想明白。许家上下,基本都已放弃太子,只有他一人念着旧情,还在苦苦支撑。”
“他若真有能耐,能将太子掰正,那便是功德一件;若实在无力,凭他的通透,也会知道放弃的。终究是太子辜负了他的苦心。”
薛璟点点头,无言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刚才那领路的胡姬摇曳着婀娜身姿进了屋,将他们请到了另一个偏僻雅间。
屋内是一片歌舞欢笑声。
两人进去一看,整间屋子无论装潢还是摆设,都极有西域风情。
一群胡人在镂了葡萄藤的地毯上跳舞。
男人们拿着各色乐器,在一旁欢快地奏着。
而姑娘们个个美艳奔放、穿得极少,笑靥如花地围着转圈。
薛璟不敢多看,只盯着桌上一盆盆的特色菜食:“那女的干嘛带我们来这儿?”
柳常安拉着他坐下,指了指舞群中的一人。
……
薛璟眯着眼,不好意思地看了一会儿,待明白过来是谁时,顿时目瞪口呆。
那个穿着金银挑边、绢纱镂空的胡女衣裙,正跳着胡璇翻飞的,不是万俟远是谁?!
他面上似乎还带着些妆,神采飞扬地转着圈,肌理分明的柔韧劲腰在各种金银绢纱的衬托下显得柔和纤细,时不时还和一旁的胡女搂在一起转着圈。
而在一旁挥着铃鼓奏着乐的几个男人中,薛璟认出了一脸络腮胡,面色苍白又阴沉的秦铮延。
第147章 歃血
过了好一会儿, 轻快的乐曲才渐歇,一群外族人欢笑着,与万俟远用薛璟听不懂的语言相谈几句后, 对坐着的二人行了礼,便纷纷退出雅间。
万俟远这才扶着秦铮延, 又向薛柳二人打了个手势,一同去了墙边的屏风后头。
薛璟这才发现,那屏风后竟还有玄机。
就见万俟远在一个雕花的木柜上按了个机关, 再开了柜门, 里头竟是一扇小门。
小门的另一侧,是一间密闭的小屋, 里头桌案床榻一应俱全。
低矮的榻上,正坐着一个大汉, 正是那时从荣洛的庄子中救回的那人。
一见到薛璟,那大汉便露出了爽朗憨厚的笑容,说了一句善狄话,坐着向他行了一礼。
“阿恪, 给你们问好。”万俟远解释道。
薛璟当然能明白, 但走近后仔细一看, 不由楞在当场, 连同柳常安也微微怵眉。
那大汉双腿膝下的部分已经消失, 只在膝处包扎着厚厚的卵白色纱布。
“这……”
薛璟心口一紧,喉头一哽,眼睛有些泛红。
他在疆场驰骋多年, 见过许多比这更加惨烈的伤残,那些都是每位将士们奋力拼杀得的勋章。
而眼前这个人……
他是交过手的。
那雄健利落的身躯,本是该奔腾于草原戈壁, 为守护他自己的族人而累上经年的伤疤。
如今,却因某人无聊的谋划和阴狠的残虐成了这副模样。
这让他这同为武将之人感到无比愤恨屈辱。
柳常安上前,抚着他的臂膀,轻拍了拍。
感到他的情绪,万俟远眨着星辰之眼,仔细地看了看薛璟,然后请他二人在案旁坐下,随即又扶着秦铮延坐在一旁。
“善狄的朋友。”
说着,他将桌上一盘坚果推向二人。
薛璟深吸口气,缓了缓方才那愤懑,随即对着秦铮延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老秦你的伤势如何?前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如今可没有一点心思吃东西,只想赶紧搞明白眼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