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如今,因看不过你在陛下面前得宠,竟开始谋划针对你的计策!唉,如此一个欺软怕硬、亲佞远贤之人,实在难成大业……”
  柳常安见他满脸失望,安慰道:“夫子,龙椅不是那么好坐的。若没几分真本事,就算坐上去了,也还是会被拉下来,这便是天命。夫子何需操心天命之事?既已认定太子非明主,不如就此寄情书画山水,静待明主现身?”
  严启升失笑道:“拙荆亦是如此对我说的。”
  柳常安笑笑:“师母向来通透,夫子可得多听听她的建议。”
  严启升点头:“的确,也是她让我来看看你,要我无论如何知会你一声,要小心太子党徒中的宵小!如今这朝局就是一滩浑水,我担心有人在岸上,就等着浑水摸鱼!”
  准备摸鱼的柳常安赶忙应下,又宽慰他几句:“昭行人品端方,此案大理寺必然会还他一个公道,还请夫子宽心才是。”
  严启升点点头,告辞离开。
  柳常安送他出了院门,回来后看着正抱着双臂靠在门边的薛璟笑道:“瞧严夫子对你多关爱,回头可得去严府好好道谢一番。”
  薛璟跟着他灭了堂中灯火,进屋去了:“也不想想,是谁设了这些套,让他忧心的。”
  柳常安不计较他的阴阳怪气:“非常之事,只能非常应对。不过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计谋而已,回头我陪你一同去请罪。”
  薛璟看着他清瘦挺直的背影,上前一把将他捞进怀中横抱而起,坐在床沿后,又将他放在自己腿上,掐着他下巴问道:“你老实答我,前一世,为何绞杀严夫子?”
  他敬重的文人不多,严启升便是其中一个。
  严家夫妇对柳常安向来关爱有加,方才严夫子言辞中的关切他也听在耳中。他也未曾听闻前世的严启升对柳常安有过口诛笔伐,因此,他绝不相信,向来尊师的柳常安会加害于严启升。
  但这死手确是柳常安所下,所以,他一定要弄明白这事。
  他这话一问完,柳常安面上就现出悲戚,垂眸抿唇、眼神躲闪,明显有些逃避。
  薛璟揽了揽他,将他拢在怀中,在他额前啄了一下:“你别怕。许多事情,总要消解,否则憋在心中,一辈子也过不去。我们有仇报仇,有债便还,一样顶天立地,有何好怕?”
  柳常安闻言,抬头看了看薛璟诚恳坚毅的神色,靠在他胸前,紧紧环抱他。
  他的这位天神,总是如无垢清净光一般,霸道地撕裂阴霾,普照在他身上,驱散他身边缠绕的无边晦暗。
  那些最肮脏不堪的曾经,在他面前,似乎总能被包容。
  世上怎会有如此温柔的人?
  他听着耳侧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渐渐与他同一节奏,不再那么慌乱不安。
  “当年……严夫子得了我在潇湘馆的信,想筹钱替我赎身。可潇湘馆哪是那么好离开的?辗转多方未果,他找人传信,给我出了个主意……让我假意依附常往来倌馆的荣洛,求他靠侯爵身份带我离开潇湘馆后,再做其他谋划。”
  “恰巧荣洛也看上我,此事便顺理成章了。只是没想到,此后我便入了火坑,因圆圆满满两个孩子,受他拿捏,成了他的屠刀。夫子不知内情,曾与我因此事争执,恰巧他又极力反对荣洛暗中推行的政策,荣洛便干脆以我睚眦必报为名,让我逼死严夫子……”
  “此事,我若做,便是十足的不义;我若不做,严家人必然遭更凄惨戕害……我……我去赠白绫时,与夫子全盘托出,他、他竟对我叩首,道是害我误入歧途,决然赴死……”
  “可这如何是他的错?即便他没有建议我去讨好荣洛,迟早有一日,我还是会走上这条路。我们都只是他谋划路途中,蒙冤枉死的棋子罢了……”
  他说着说着,眼中落下泪,声音愈发哽咽:“严夫人……竟未曾怪罪过我,在我后来的筹谋中还舍身相帮,是位不让须眉的巾帼英烈。”
  他捧着薛璟的脸,泪眼朦胧地看向他的眼睛:“昭行,你知道我有多恨吗?我遇见的善缘不多,可待我亲厚之人,皆因他死于非命,只因为他那些可憎的谋划和趣味!那是个活在人间的恶鬼,若不能将他手刃,我便一日难安!”
  薛璟擦了他脸上的泪,与他额头相抵、鼻尖相触,看向他那双凄楚眼眸:“嗯,你放心,我一定将他,千、刀、万、剐。”
  柳常安看着极近的那双眼瞳中晶亮如火焰般的光,感受着那字字句句喷薄在面上的铿锵气息,心中本已漾起的涟漪被搅起炙热的滔天巨浪,席卷全身。
  在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他便捧着薛璟的脸,闭上眼,用力地吻了上去,好像只有那样才能得到救命的甘泉,让自己不至被烤焦。
  他难得吻得有些凶,唇舌辗转间的酥麻让薛璟一愣。
  啧,还以为这家伙是只病弱娇柔的小狸奴,没想到此前那几次的弱柳扶风模样只是偷偷给他收着劲儿。
  他扶着柳常安的腰,垂首任柳常安忘情地拥吻了好一会儿。
  终于有些失力的小狸奴渐渐停下,但唇还紧紧与他相贴,时不时啄上几下。
  “昭行……你是我的明日……我……是个卑劣怯懦之人……若没有你,重活一次,我怕也只是具仅惦念复仇的行尸走肉……”
  柳常安依旧捧着他的脸,但一直抬头支棱着脊柱让他有些累,于是缩着肩,依偎在薛璟怀中。
  “疼疼我……昭行……”
  柳常安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喃喃带着些哭腔求道。
  ……
  这就累了?!
  看来还是太病弱了,以后得抓着他多练练。
  刚才那副张牙舞爪对着自己啃的模样,实在太……
  带劲了!
  要是能让他一晚上都……
  嗯……
  薛璟被自己脑中的画面刺激得气血翻涌,差点又要鼻头一热,灭了灯后,赶忙搂着他翻身倒在了床上。
  许是最近日日入宫侍奉,又见缝插针地筹谋布局,实在有些累过头了,柳常安没被弄两下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薛璟给两人擦了身子,将他抱在怀中,亲了亲他的发顶,也安然睡去。
  贪睡至翌日辰时,两人又匆匆起身,拾掇用了早膳后,去往宫里侍疾。
  自从那日几乎昏厥后,元隆帝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时时头疼脑热,常常无法主持朝会,只能由太子暂为代政。
  这下,朝中几乎没有能压住太子之人,又加上那些风口上起飞后,得了太子亲近的新贵们刻意怂恿,曾如宁王一言堂般的大殿,基本成了太子的一言堂。
  正如严启山所说,太子初时还唯唯诺诺,但近来因权柄在握,又对宁王穷追猛打,如今可谓气焰高涨。
  自查抄涉案宁王党徒的家产送往江南后,便觉得自己为元隆帝、为大衍解决了燃眉之急,更是以功臣自居,如今还差的那一些钱款,便打到了削军的头上。
  在御史台的推波助澜下,太子力排老臣异议,开始追讨现役将领的功过及贪墨情况,同时开始彻查各卫所边军的账目。
  一算总账,军费支出果如户部尚书王有建所言,占了国库一半,而今年已拨军饷中,只需追回半数,便够江南灾情所差的银两。
  因此太子大笔一挥,勒令众将领追溯钱款去向,上缴回一半之数。
  诸将领自然觉得这是无稽之谈,纷纷进言劝阻,却被太子一党以账目混乱不清为由,将几位领头的打上贪赃污名,勒令停职待查。
  其中,便有薛青山。
  旋即,太子派人清查南城卫账目,发现南城卫账目混乱不堪,而理账的秦铮延却不知所踪,一怒之下,要将薛青山下狱,被老臣和许家极力劝阻,声明那些烂账皆是薛青山接手南城卫之前的遗留,这才仅留他削职在家。
  薛宁州一听,怒得辞了兵马司之职,在府中闭门不出。
  “在离城门五里地外失的踪迹。”
  卫风剃着牙,坐在闭门的堂屋桌案边,对薛柳二人道,“我的人在偏离官道十几里地外陆续发现血迹,跟着到了翠秀河的一条支流。”
  也就是说,人怕是落水了。
  “啧,都让他要小心了,还是着了道。”薛璟抱着臂,愤愤地道。
  秦铮眼是两日前在下值回城途中失了踪迹。
  那匹老马识得旧途,转转悠悠回了南城卫所,但马上却没有了人。
  薛璟得知此事,原本想要去医馆看看,但转念一想,秦铮延既已被荣洛盯上,医馆怕也设了眼线,他若现身,恐怕会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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