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待坐了一会儿,秦铮延才带着万俟远过来,照例给万三看诊,顺便蹭饭。
待看完诊,卫风便将万清和抱至耳房中,在门前给他用小炉煎药。
薛璟几人则闭了中堂大门,一边用膳,一边聊着眼下的局势。
柳常安将今日御书房中发生的事详述一番,惹得薛璟愤恨:“这个不辨忠奸的昏君!国都要被窃了,还不自知!”
柳常安倒是对此习以为常,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道:“这是人之常情,毕竟人都只相信眼见的东西。荣洛在他面前二十四孝,他自然不会相信此人有谋反之意。”
一旁的万俟远看了他好一会儿,学着他的模样想要给秦铮延夹菜,但手中两根竹棍全然不听话,此起彼伏上下翻转,一怒之下,干脆将那双筷子拍在案上,端起盘子,用勺往秦铮延碗中刮了一大堆菜。
大概是实在忍不了那两根竹棍,刮完菜后,他干脆用勺往嘴里扒起了饭。
“大衍吃饭,麻烦。”
几人见他这豪放还不忘倒打一耙的姿态,惊得一时忘了咀嚼。
薛璟瞟了秦铮延一眼,见这人面上微红、一副正襟危坐垂首不语的模样,咬舌憋下就要出声的笑,赶忙一口将嘴里的饭菜咽了下去。
大概是觉得氛围有些尴尬,秦铮延清完口中饭菜,道了一句:“荣家怎会出了如此败类!”
那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也不知他面上的红究竟是气的还是羞的。
薛璟看了看他,问道:“你同荣家人相熟吗?”
秦铮延敛眸没有答话,但面上神情并未否定。
薛璟忍不住追问:“你……知不知道荣三爷?”
秦铮延面上现了悲伤神色,又轻又缓地道:“他……是我父亲。”
他这话说得极小心,似乎稍一大声,便会惊动什么似得。
薛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有些同情道:“有这么个兄弟也是倒霉——”
“他不是我兄弟!”
向来沉敛的秦铮延突然怒目,手中竹箸在指尖的力度下发出脆弱的“吱呀”声,出现了些许裂纹。
他极力压着怒气,才不至于将筷子五马分尸,粗喘几下,终于找回平稳的声音,又道了一遍:“他不是……”
只是薛璟放在他肩上的手,还能感觉到那轻微的颤抖。
这让他愣怔一瞬。
于理而言,坊间传言是荣三为娶长公主,休弃已孕发妻,因此知晓这传闻的都,便都认为荣洛与某秦家女之子为同父异母的兄弟。
秦铮延如此愤恨地否定,究竟是不想跟这样的渣滓做兄弟,还是……他竟知道了长公主的秘辛?
可这事应当连一般的荣家人都不知晓,他这个弃妇之子,从何得知?
见薛璟面上疑惑,秦铮延不知他具体所想,只以为他对自己身世存疑,于是放下竹筷。
“我……二位是可靠之人,想来也听过一些传闻,我便直说。当年我母亲因长公主一事离了荣府,回了秦家。那时,她与我那被革职的祖父一同寻了如今那医馆的处所,闭门不出,不敢见人,仅靠余钱过活。幸得一些友人暗地里相助,才不致有短缺。直至八个月后产下我,祖父才将医馆开张。”
“自我记事起,那个男人便总会悄悄地出现在医馆,有时默不作声地帮着捣药,有时会留宿。但四五岁时,那男人和那些相帮的友人就销声匿迹,只有祖父和娘亲带我出城踏青时,我才能再见到他……”
“他……教我识字、教我习武,教了我一些做人之理、用兵之术、治世之道。我问他为何要学那么多,我只想和祖父一样行医。他笑笑说好,但我看得出他面上的落寞……后来,他死在了边关,我才明白,他大约是希望我能同他一样,驰骋沙场,于是,才定下决心,要到边关从军。”
“我虽无法在碑上为他立名,但我知道,他就是我的父亲!他……从未将荣家那个人看在眼里!若非因皇权挟持,他与我娘亲本该是要白头偕老,我们一家本该能和乐融融!”
他越说怒意越大,握紧拳头放在案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似乎内里有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汹涌狂潮。
对面正嚼吧嚼吧的万俟远放下勺子,探手握在他拳上,睁着那双星辰般的眼,定定地看着他:“他们,在一起。”
几人疑惑地皱眉,看向他。
“长生天,收回他们的魂灵,在一起。”
他的官话说得还不太利索,但他神情和语气都十分笃定,似乎此事是他亲眼所见,令人虽闻之心神安宁。
秦铮延看向他的眼睛,慢慢停下颤抖,渐渐恢复了那一副平和模样。
似乎意识到方才的时态,他面上微赧,从万俟远手中抽出拳头,拿起一旁的竹箸,继续埋头吃饭。
薛璟感受到这两人间涌动的那股难以言语的氛围,讪讪收回手,将方才的伤感抛之脑后,也埋头吃起饭。
倒是柳常安依旧面色如常,未对方才那番言语有何反应,几口吃完碗中素菜,开口道:“想来秦大夫对荣洛亦是深恶痛绝,且如今你已经成了他的眼中钉,来日恐怕不得不防。不知可否请秦大夫辞去南城卫之职,恢复自由身?”
秦铮延闻言怵眉看向他。
“咳咳。”
薛璟咳了两声,解释道,“是这样,老秦。荣洛一直隐在暗处筹谋,我们一时抓不到他把柄,却全都暴露在他的算计下。我们不愿如此被动,所以打算提前布局,促他暴露。我之所以弄成这副模样,也是为了方便行事。如今人手不足,想请你一同帮忙。”
闻言,秦铮延自然点头。
军可往后再从,贼需早日斩杀。
“自由?!”
万俟远听得半懂不懂,抓了个关键词,高兴道:“不上值了?去打大猫!”
他在草原,还没见过大猫。
秦铮延赶紧将他按住:“……不打大猫,有事要做。”
几人大致说了打算,一顿晚膳也用得差不多了。
秦铮延带着万俟远准备回医馆,临出门前,柳常安给他递过一个加了木塞的小琉璃瓶,里头装有一些浅棕色液体。
“劳烦秦大夫帮忙看看这药的药性。若有含毒,可有解法。”
秦铮延晃了晃那小琉璃瓶,道:“好,不过可能需要几日功夫。”
柳常安躬身:“感谢之至。”
送走秦铮延,薛璟又马不停蹄地前往蒋府,打算去寻御史台大人蒋承德。
如此计划,光他们几人必然不够,还需要有人来推波助澜。
他轻车熟路地在夜色掩盖下到了蒋府的院墙外,寻了一处方便角落,跃了进去。
因之前来过,所以对内里格局多少有些概念。
他循着记忆,正要往中堂去看看蒋承德是否在那处,没想到刚拐过一处壁廊,就听见离这小院不远处传来一道人声。
“慢点!轻点!别磕坏了!”
这声音怎的如此耳熟?
他悄悄藏在草丛后,见月洞门处有几名仆役搬了个雕花屏风正往里走,而这群仆役身后,竟跟着着急忙慌要抬手扶屏风尾的薛宁州。
第142章 蒋府
薛璟有一瞬间恍惚,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路盯着那几人扛着屏风,过了月洞门, 消失在了树影间。
他赶紧跟上前,想再确认一番, 脚刚踏过月洞门,便听一阵劲风,暗处有一双手猛地冲他伸了过来。
“呔!小贼哪里走!”
薛宁州一个擒拿手从门后闪出, 想要将薛璟拿下。
但可想而知会是什么结果。
薛璟一把抓了他手腕, 轻轻一拧,便将他转了个圈, 背对自己。随后,他将那可怜的手往背后一扭, 毫不留情地将人压在了门壁上。
和以前相比,这小子确实有些长进,但实在还不太够看。
“噫——!放手!疼死爷了!”
薛宁州哀嚎着不停拍着薛璟,好不容易才得了自由。
他揉了揉酸胀的肩, 回头对着薛璟撇撇嘴。
方才他冲出来时, 就隐约看见面前这人竟然是柳常安那家伙身边的便宜大哥, 也不知深夜潜入蒋府到底想干嘛。
他正想开口询问, 听见动静的蒋承德已经提着灯笼, 带着家丁冲了过来,将两人团团围在中间。
家丁见入了生人,立时抄起家伙要动手拿人, 被薛宁州止住:“误会误会!这是我嫂子他哥!”
随后他赶紧对着薛璟呵斥道:“你知道这位是谁吗?!这可是御史台蒋大人,还不快行礼!”
薛璟被他那句“我嫂子他哥”喊得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这倒霉弟弟口中那“嫂子”是谁, 一时面上热意翻滚,好在有假面遮挡,不然他都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薛宁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