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但宁王既然犯此大错,自然不可能再亲自接手江南一事,言官几张嘴,自然将此事归在了太子一脉头上。
  太子归太子,下头的一些肱骨老臣可并非无能。
  如此,太子一脉难得在大殿上扬眉吐气,将宁王党踩在脚下。
  而元隆帝也因此停了宁王数项要职,责令他整治下吏。
  回到府中的宁王对着幕僚们发怒:“这群尸位素餐的混账,竟敢阳奉阴违,酿此大祸!”
  他确确实实没有想到,之前责令心腹去行的万全之策,竟会成如今这幅模样。
  一众幕僚也十分着急,劝道:“殿下息怒!江南一家独大,难免离心。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挽回圣心,还有那些兵器之事……”
  宁王皱眉:“赶紧让马家先将那些兵器迁走!不能再因这个出乱子了!”
  幕僚们领命赶紧各干各事。
  只是宁王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后宫便出事了。
  *
  这日夜,薛璟驾车,送柳常安入宫为元隆帝秉笔。
  只是如今这位侍卫入不了宫,只能在宫门外头百无聊赖地看着高墙候着。
  柳常安如以往一般磨好墨,将毫笔递至元隆帝面前。
  元隆帝接过笔,却迟迟未落,半晌将笔搁下,长长叹了口气。
  “天不佑朕!如今朕的两个儿子竟都不争气……你说,这是不是朕的错?”
  柳常安赶忙宽慰道:“怎能呢?宁王殿下也是急于为殿下分忧,其间事务繁杂,江南又山高路远,有所疏漏也属正常。”
  元隆帝轻哼一声,指了指他:“你也学着那些巧舌如簧之人,专挑好话来讲?”
  柳常安笑着告罪:“当然不是。陛下可知,许多人连家务事都理不清,宁王殿下能做到这般已属不易。只要他一心向着陛下、向着朝纲,纵有些许错处,也可将功赎罪。毕竟……皇嗣若无谋反之意,也未见有下重罪的。”
  当然,此后他会否有谋反逆名,那就得看荣洛的下一步棋了。
  于他而言,宁王生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元隆帝对他的信任。
  果然,听他说得在理,又戳到自己心窝中,元隆帝哈哈笑了两声:“你可真是会讨朕欢心!宁王确实替朕担了不少重任。唉,若非太子无用,也不会是如此局面……”
  他颇为惋惜地看着柳常安:“唉,你如今尚在丁忧,可惜不能入仕,否则说不定,也可替朕分不少忧。太子若能有你一分便好了……”
  柳常安躬身:“虽不能入仕,但常安亦能替陛下分忧。只要陛下开口,常安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哈哈哈!”元隆帝听着他的衷心,大笑几声,随即渐渐静下来,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年。
  “说起来,朕总是同你抱怨琐事,近日忧心之事太多,倒是疏忽对你的关心了。听闻柳家灭门一案悬而未决,有人说是截杀,有人说是仇杀。你当时被绑入那东庄,不知与此是否有关联。如今你又常常入宫,难免遭人红眼,可要替你寻个护卫?”
  柳常安赶忙谢过圣恩:“多谢陛下隆恩,不过常安已寻了家中一位兄长作护卫。他身手不错,当时东庄一事,也多亏他相救,不然常安在劫难逃。”
  元隆帝有些好奇:“哦?那可是位功臣了,朕得好好赏他!”
  闻声,柳常安突然跪下,叩了一个响头:“请陛下恕罪!”
  元隆地因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愣怔一瞬,问道:“何罪之有?说得出理,便恕你无罪。”
  柳常安垂首恭敬道:“常安也是近日才知这消息,思来想去,觉得这事还是不该瞒着陛下!常安这位兄长,恐与江南之事有关。”
  元隆帝一惊,赶忙让他起身,将此事说明白。
  柳常安便将万安镖局被越州官府算计灭门一案说了个大概,又将卫风逃回京城的一路苦楚渲染了几番。
  而这些信息,自然也在许怀博上呈的奏则中。
  元隆帝听完,皱着眉细细思索了一番,叹道:“大理卿的卷宗上确有此事。唉,也是朝廷对不住这些百姓,如今你这位兄长人在何处?”
  “在宫门外的马车中候着。”
  元隆帝点点头,差内侍去将那“可怜的万安镖局遗存”带入御书房。
  百无聊赖地躺在车架上头翘脚的薛璟正看着高墙,想着柳常安曾同他说的人马一事,突然就被几名内侍团团围住,匆匆带至宫门,经了一番细致搜身,又被带至了御书房。
  他如今是个“憨厚的老实人”,也不敢开口多问,只能安静如鸡地一路敛眸跟着走。
  到了御书房中,一见元隆帝,赶紧俯身行了跪拜大礼,久久不敢起身。
  也不是他真想跪,而是元隆帝好歹也见过他数次,如今要在他面前装棵蒜,实在有些心虚。
  见他如此崇敬,元隆帝心中大悦,免礼平身后对着他打量一番:“哈哈哈!常安,你这兄长倒是令朕有种熟悉之感。”
  薛璟一惊,赶紧垂眸,压低嗓音吞吞吐吐道:“臣、草、草民长相普通,许、许多人都说看着眼熟。”
  元隆帝见他如此拘谨,笑了两声,命道:“常安说,你是江南万安镖局之遗存,你来同朕说一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虽然面上是个笑模样,但他双目紧盯着薛璟,里头却并无笑意。
  薛璟知道,若自己回答有差池,怕是有性命之忧。
  不过,令他更郁闷的是……
  他面上带了些畏惧模样,有些缩肩缩首,转头看向柳常安。
  这人怎的说话不算数?!
  怎的又给他安上了卫风的名号?!
  这下还得冒着风险替这人办事,回头一定要去讨点利才行!
  第138章 巫蛊
  薛璟装出一副紧张模样, 把自己知晓的关于万安镖局之事都道了一遍,甚至连万三一事也详细说了。
  元隆帝听得满面愤慨,得知万家遗孑竟也成了东庄受害者, 深叹一口气:“此事,待大理寺查清后, 朝廷必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元隆帝面上的忧心并未掩藏,让薛璟一时有些说不清对他的情绪。
  据说这人年轻时并无心皇位,只喜诗词书画, 与许家那位才女算得上天作之合。
  但偏偏兄弟相争, 死的死、残的残、放的放,最后只留他得了印玺, 登了大位。
  前世时,他前半生治世虽无创举, 但也算得上勤勉爱民,唯一的问题是,任人过多根据自己喜好,说难听些, 便是任人唯亲、感情用事。
  而后半生, 这便凸显了弊端, 尤其是在太子废立一事上, 他一直优柔寡断, 使得两党相争严重,相互倾轧频繁,许多能臣反因不愿站队遭了秧。
  比如倒霉的自己。
  因此他躬身道了声谢后, 再未言语。
  问完了话,元隆帝便让他在门外同其他侍卫一同候着,自己则在案边考察柳常安的策论, 听到妙处,还会同他细细讨论,若觉得不合理时,也会深入浅出地修正。
  若不知他二人身份,仅看相处,确如一对父子。
  若柳焕春当年有此一半,前世的柳常安或许不会落到那样地步。
  “此次江南之事,你怎么看?”
  元隆帝接过柳常安递来的茶水,抿了口问道。
  柳常安恭敬立在一旁:“现下最大问题是缺粮。民无粮则心不定,此事若不妥善解决,流民之事无法缓解。可从附近州府先调粮供应,同时向当地还有余粮的富户购买。”
  “但,这些粮,不可全用于施舍。一日只得施一顿,剩余的,需百姓参与河道疏浚及屋舍重建,方可领取。以此安稳活计,召回那些流民归乡。”
  元隆帝点点头:“嗯,不错。但如今国库空虚,恐难以支撑那些粮钱。朝中早有削军降饷的声音,你如何看?”
  柳常安抿唇不语,思索片刻后才道:“边军尚不可削。可以先发动一些富户捐钱捐两,许诺他们一些好处,如一些商道的经营权、一些物事的采办权,哪怕只一块牌匾,有些商户也趋之若鹜。”
  元隆帝又喝了口茶,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思索着这话的可行性。
  突然,周内侍从外头匆忙入内,伏在元隆帝耳旁低语几句,九五之尊的面色霎时灰沉,怒得站起身,一把摔了手中茶盏。
  “反了天了!去看看!”
  留完这话,元隆帝便气冲冲地同周内侍走了。
  柳常安安静地俯身收好碎裂的杯盏,又清理了地上的茶水,在案上燃了一柱檀香,随后便站在案旁无声地候着。
  那副模样,像极了等候父亲归来训话的孝子。
  薛璟腹诽,若这人真有这么个爹,不仅他好,大衍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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