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杨锦逸被他冰冷的语气冻得抖了一抖,随即怒上心头,也跟着冷笑起来:“薛公子与其有这闲工夫关怀我,不如多操心操心你那位文曲星吧?你猜猜,他在这浮华院中,能干些什么?是美人在怀,还是……怀纳尊客?”
  他说完,面上便吊起不怀好意的油滑笑意,尤其在见到薛璟愈发黑沉的面色时,那双眼睛都要被面上扬起的肉给挤成两道弯弯的缝隙。
  “唉,这柳云霁也真是的,以前装着一副贞洁清高模样,如今不还是上赶着巴结权贵?这可不值得薛小将军孤守在此,不如,同我一道进去快活?”
  薛璟没再说话,憋了一口气,眸色森寒地盯着他。
  这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一定撕烂这混账的嘴。
  杨锦逸见他一副想杀人却不得不忍着的模样,笑得见牙不见眼,迈着大步领着身后一众人等往院里头走去。
  四周人流往来纷扰依旧,薛璟一个人在萧索寒风中站在路旁,看着满街通明的灯火,捏着拳头,紧咬牙关。
  这混账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想听。
  可偏偏每个字都如将击穿残破鼓面的隆隆鼓槌一般,直击他心脏,让他胸口生疼。
  他当然知道柳常安不是那样的人,但每每想起他前世与荣洛的亲密关系,就觉得心被紧揪成了一团模糊血肉。
  再想到这人今日竟将荣洛放在自己之前,更觉心中醋意滔天,连冬日温暖灯火也觉刺目异常。
  也不知呆站了多久,他才恍然听耳边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昭行?”
  柳常安见时间差不多,寻了借口起身离席,准备去往与薛璟约定的那处摊贩。
  若是晚了,这人怕是又要闹脾气。
  可他这才走到浮华院门前,就看见在旁侧冷风中如劲松孤立的薛璟。
  风将这人发丝吹乱了几缕,刚毅面庞上满是怔然。
  柳常安赶紧快步上前走到他身边,从装了暖手炉子的手拢中抽出一只手,扯了扯那玄色大氅。
  薛璟这才回过神,撇头看见是他,冻得有些麻木的脸上努力扯出一丝笑。
  柳常安见他这样,心中难受,怵眉道:“怎么了?怎的站在风口处?”
  他想像薛璟平时那样伸手摸他面颊一般安慰一番,可手才刚抬起,又缩了回去。
  此处人多眼杂,怕要给这人徒增口舌是非。
  柳常安赶紧拉着他离开浮华院,到了附近一处僻静巷道,才从薛璟大氅中拉出他的手。
  那平日总是温暖的大手竟有些冰凉,拳头紧紧抟在一起。
  柳常安将手抚上那紧握的双拳,将其轻轻打开,才发现那指节上的白色并不是冻得,而是握过了劲儿,连满是薄茧的手掌上,都嵌了一排弯月一般的指甲形状。
  他赶忙心疼地摸了摸那排指甲印,又将手拢里的炉子掏出来,捂在薛璟手中,再伸手将他两只大手拢紧。
  两只白皙修长的手,有些执拗地想将大上一圈、肤色深上许多的两只刚劲铁掌包裹其中,看上去颇有些滑稽。
  薛璟见他想将自己双手捂热的着急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紧涩也随之散去许多。
  他反手将柳常安的两手握在一掌中,又将炉子塞回他手中:“没事,不冷。”
  柳常安见他面上渐渐漾起笑意,才放下心来:“那也不能站在风里,怎的不在摊子上等我?”
  平日里多是他被薛璟斥声,这话说得不太有底气,反带着几声嗔怪。
  薛璟没回话,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还稍凑上前,在他肩头脖颈处嗅了嗅,随后满意道:“嗯,今日倒是没喝酒。”
  柳常安面上一红,小声道:“答应了你不会再随意饮酒的。”
  薛璟面上的坚冰这才彻底融解,眼中也带了笑意,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走,我们去看灯。”
  两人走回人潮汹涌的主巷道,一路往此前猜灯谜的那处摊贩去。
  薛宁州正站在摊前,手执一张字条,皱眉探向身边的一位穿着朱颜罗裳的姑娘。
  圆圆满满站在他两侧,揪着他衣摆,正抬头同他一般,皱着小脸看将过去。
  那姑娘以扇遮面,瞧了那纸条一眼,凑近薛宁州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就见薛宁州立刻笑嘻嘻地举着那纸条,去寻摊主换灯。
  “蒋姑娘也来了。”薛璟带着柳常安上前打了个招呼。
  蒋知盈见了二人,赶忙行礼。
  “诶,你们怎么才来!快快快!多猜几个灯谜,给小鬼头们换灯!”
  薛宁州火急火燎地跑回来,将手上换到的灯递给圆圆满满。
  圆圆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才不是小鬼头!”
  薛宁州薅了把他的脑袋,根本不理会他的控诉,又抓过一张纸条,继续向蒋知盈套谜底。
  不用动脑子就能拿奖品,感觉真好!
  薛璟见这如鹈鹕渔翁的两人,不由得又皱起眉,心下叹息。
  前世的这个上元过后,薛宁州入了兵马司。
  可才过不久,便被诬奸杀了蒋知盈。
  薛璟笃信,自家这夯货,无论如何也不是能干出这事的。
  而一旁这聪慧端庄的命薄红颜,也不知究竟是上了哪路阎王的勾魂簿,死得极其凄惨。
  如今,薛宁州入兵马司是板上钉钉,他得想想其他法子,让这两人免遭此难。
  “昭行可要猜灯谜?”柳常安看着面前挂着的数排字条问道。
  薛璟当然不会自取其辱,摇了摇头:“你去猜吧?”
  柳常安随意看了看,有些兴致缺缺。
  他对花灯并无太多兴趣,有那一盏狸奴灯就够了。
  薛璟见他如此,让跟在身后的书言和南星留下,陪书墨一起看顾蹿疯了的薛宁州,自己则拉着柳常安悄然走开。
  左右他还有近月余的时间来想办法救这夯货,不差眼下这一会儿。
  他得先办今晚的正事。
  柳常安跟着他逆着人群走去,好奇问道:“昭行,咱们去哪儿,不同他们一起吗?”
  “不跟小孩一块。你同我来,带你看好看的!”
  他拉着柳常安,时不时停下买些点心酥糖,往栖霞山去。
  这一路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一不小心还撞上个熟人。
  秦铮延长身玉立,手上挽着脱下的大氅,穿着一身绛色衣袍,上绣黑金柿蒂万福纹样,头戴一顶朴素的乌纱小冠,看着十分低调。
  只是他腰带上扣着个镶金玉带钩,还缀了条套了块金镶玉的金线绦子,在他一身无华的打扮上显得颇有些突兀。
  他身侧跟着一个披着一身素色氅衣、梳着简单少女头的高瘦之人,因戴着面纱,一时令人分不出男女。
  但那双如星辰般熠熠生辉的眼睛,和灯火下颜色略深的面皮,还是让薛璟一眼就认了出来。
  更何况,那人身后还跟着个同样穿着大衍服饰、梳着少女发髻,但皮肤黝黑的少年,一见他就直往那人身后躲去。
  ......
  看来,万俟远和他那倒霉弟弟随着善狄使团一道进了京。
  秦铮延见薛璟直盯着他身后的万俟远,就知瞒不住。
  兵卒私自与番国使臣来往,是革职之罪,若来日有恶果,还得遭清算。
  可他只是前几日来琉璃巷替故人看诊,没想到被刚至京城不久,看什么都新鲜的万俟远兄弟逮住,非得让他带着吃喝玩乐。
  他也解释过,此事恐给自己带来灾祸,但却被万俟远一脸天真的一句“那我救你,回善狄”和万俟小弟泪汪汪的眼睛,给堵得哑口无言。
  在善狄部首领英明神武地决策下,两兄弟干脆扮上女装,戴上面纱,大摇大摆地同他这个大衍南城卫小旗于最热闹时节,在人声鼎沸的琉璃巷招摇过市。
  出门前,不嫌事大的兄弟俩甚至因觉得着装过于朴素,总想往身上套些金银首饰。
  好不容易被他止住后,又不甘心地往他身上套了些金镶玉,这才罢休。
  秦铮延面对着薛璟的打量,心里有些慌乱,想要辩解,但又觉得于复杂的事实与简单的律令面前,此举无甚意义,便又闭上了嘴。
  他认命地瞥了一眼薛璟身边的柳常安,点头打过招呼。
  随后看着薛璟原本盯着万俟远犀利如鹰的眼神慢慢变得幽深晦暗,随后又慢慢转向自己,带着几分......无奈?同情?还是理解?
  他说不太清楚,但总觉得那眼神极其友善,似有同病相怜之感。
  直觉告诉他,他应当不会被革职。
  可他根本不敢想象,此时他在这薛小将军眼中,究竟被误解成了何种形象,只能安静地眼观心心观鼻,杵在原地不动。
  而薛小将军此时,颇有一种幼时与狐朋狗友通了小秘密的幼稚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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