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他掏出纸笔,将那些比划一点点地抄录下来,再整理成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有些是他曾知晓的,还有些,是他曾以为的铁杆太子党,越是抄录,便越觉得惊心。
  难怪他前世在朝中如此举步维艰,他根本就是在一个戏班子中被耍得团团转,只看见那些人在台面上演出的角儿,却不知那面具底下究竟何人。
  也难怪他前世会对柳常安有如此深的误解,与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比起来,前世的那蛇蝎竟算得上表里如一的君子了。
  接下来数日,他除了替娘亲跑腿外,便是窝在书房中抄录那名录,看得薛母满心欢心,心道怕是下一回科考,薛家就要出个文官了。
  这一忙就忙到了年底三十。
  如去年一般,薛家几人依旧被请到宫中赴宴。
  几人在许家相邀下,早早地入了宫。
  元隆帝在见众臣前,先在暖阁里,同许、薛两家人说话。
  时隔一年再见,元隆帝原本健朗的面上稍呈现出疲惫之色,发丝也多了几缕银白,不过整体看去还算康健。
  他坐着大位上,对着许怀琛和薛璟二人笑道:“听说,咱们这两位双璧公子,任性出趟门,还挑了个贼寨,误打误撞地立了大功啊?”
  双璧公子......
  什么东西......
  薛璟听了这莫名的称号,倍感嫌弃,可又不敢在面上显露,只得在许怀琛调笑的眼神下,赔笑道:“哪里哪里,不过碰巧而已。”
  “哈哈哈!昭行倒是谦虚,皎皎教得实在好!唉......若绾绾没有早逝,太子说不定,也能有昭行一半本事......”
  他叹口气,又笑道:“这样吧,京城十六卫,昭行想去哪个,朕任你挑选,如何?”
  薛璟可还没打算去任职,若入了职,更受管束,每日便没那么多时间去探消息了,于是拱手道:“陛下,薛璟还是想待明年放榜后,再做决定。”
  一旁的许怀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还真想当个文官?!”
  许母揪了一把自家没大没小的儿子,看了眼一旁的薛母,对元隆帝道:“陛下,万一璟儿真中了榜呢?那可是史无前例的文武之臣!不如就让他来年出榜后再考虑入职之事。倒是宁州,年后,该是要去兵马司了吧?”
  “哦?”元隆帝看向薛宁州,“薛家老二倒是先有了差事?哈哈哈!宁州,可得学学你哥,仗义行侠、照拂百姓!”
  薛宁州一听,立刻起身,恭敬喊道:“是!定不辱皇命!”
  他这副正经模样,看得元隆帝哈哈大笑:“弟弟都去任职了,兄长也不能落下。不如这样,昭行先去卫所供职,如若来年真的榜上有名,朕必然解了你卫所之职,许你个心仪的文官之位!”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薛璟也无法,只得拱手道了声“是”。
  他对元隆帝的感情十分复杂。
  幼时记忆中,这人总是慈眉善目,可等他入朝后,才知人人皆有数张面孔,否则怎能如此决绝地杀灭将军府。
  于这坐于大位之人而言,自己不过是个守国门的武将,若无用,必然弃之。
  就像他总是嘴上怀念着先皇后,可看看太子如今状况,便知最是无情帝王家。
  为了混口宴席,薛宁州这兵马司的职,经这金口玉言,算是板上钉钉,任凭他在劝也无用。
  不仅如此,他还得挑个卫所待着,搭上接下去三两月的时间,可谓是得不偿失。
  薛母得了元隆帝这一诺,倒也不再纠结,行了礼道:“既如此,不知可否让璟儿一同去南城卫?上阵父子兵嘛,璟儿向来是青山的得力干将。”
  元隆帝自然同意。
  正说话间,太子与宁王一道入暖阁请安。
  太子虽先宁王一步身位,整个人却缩肩拱背,看着十分怯懦,问过安后,在元隆帝不耐的眼神中靠边站住,等着宁王行礼。
  相反,宁王长身玉立,举手投足皆有贵胄风范。
  任一朝臣见这两人,自然高下立判,归心甚明。
  元隆帝对此怕是也心知肚明,只是碍于许家在侧,不好明里对太子发难、对宁王亲善,于是对着两个儿子皆淡色待之,让他们与许、薛两家都打过招呼后,便起身出了暖阁。
  “随朕一道去园中走走吧,冬日别有一番风景。”
  此间自然无人说不好,于是一众人等入了尚萧索的花园。
  不少侯爵朝臣都已到此,见了元隆帝一一行礼。
  一行人聊着天,缓步而行。
  元隆帝远远见到正与人说话的荣洛,自见了太子和宁王后沉下的面色终于又扬了起来。
  “洛儿!来!”他招招手,将荣洛叫过来。
  荣洛闻声,立刻恭敬上前行了一个大礼:“荣洛见过陛下。”
  “免礼免礼!”
  元隆帝亲自将他扶起,笑道:“你这次事情办得极为妥帖,朕心甚悦,也多亏宁王举荐你入鸿胪寺。来,你们青年才俊可得多认识认识,可见过薛家昭行?”
  说他,他拉着荣洛来到薛璟面前。
  尹平侯躬身对薛璟作了一揖:“回陛下,此前认识过了,薛小将军武艺过人,在春会上的骑射更是无人能敌,着实令人钦佩!”
  “哦?原来已经认识了?”元隆帝哈哈大笑,“那挺好,你们年轻人都是我大衍来日栋梁,多在一起是好事!”
  这一国之君似乎极喜欢荣洛,拍着他的肩,形貌要比与太子和宁王都更为亲近。
  一旁的荣家人此时也赶忙上前行礼。
  元隆帝还不忘嘱咐:“荣卿,洛儿可得劳烦你们荣家多照顾了!”
  老侯爷赶忙带着几个儿孙应下。
  薛璟这才发现,虽然自家爹娘与荣三似乎有些故旧,但对荣府其他人,却并无交情,反而似乎有些隔阂。
  许家就更不用说,元隆帝赞扬尹平侯时,许母面上可见僵硬之色。
  唉,这朝堂明里暗里,都是一张乱七八糟的大网,谁都无法独善其身。
  他心下叹气,一抬头,便直直看见正打量着他的荣洛。
  这是他在白日里与这人离得最近的一次,因此看得仔细。
  这人虽五官温润,却长了一张狭长的脸,平和中带着一些深邃,双眸不似常人一般棕黑,反而有些浅灰,眼角下垂,因此才得了那一副忧郁深情的模样。
  细看之下,与秦铮延、甚至元隆帝有一两分相似,反观一旁面相方正的荣家人,倒是不太相像。想来这长相怕随了长公主,或是他未曾见过的那个荣三。
  只是他那总是笑模样的眼中总泛着水波,似深不见底,令人窥不清他眼底思绪,让他看着极不舒服。
  薛璟撇撇嘴,转开眼神看向周遭枯朽的树丛,不做理会。
  元隆帝又与众人聊了一会,听得瑶台坊的琴师准备奏琴,便让小辈们自便,带着年长那拨去了琴台。
  宁王称要陪送几位长辈,跟着一同往前走。
  而荣洛见薛璟明晃晃的不待见,十分识趣地拱手告辞离开。
  太子见几人都走了,唯唯诺诺也一拱手,想躲到一旁,被许怀琛呵斥住:“太子殿下!你怎能如此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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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正文没有什么柳宝戏份,作话里来一点:
  “少爷,这些日子,薛公子都没有过来......”南星嘟着嘴,一边舀水,一边抱怨道。
  柳常安将袖子卷好,裸露的手臂上冻出一层小疙瘩。
  幸而伙房中燃着柴火,还不算太冷,能受得住。
  他将面粉倒入盆中,一边让南星倒水,一边和了起来:“年关了,少不得四处奔走,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再说了,他不是送了年节礼了?”
  南星看着自家没事人一般的少爷,直觉自己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正主在这儿还老神在在,自己瞎操什么心?
  柳常安十指冻得通红,还在不停地和着面。
  江南时,他答应过薛昭行要为他做梅花酥的。
  虽然前世自己从不入庖厨,幸而这一世专程找厨娘们好好学过,虽许久未做,倒也算轻车熟路。
  手中捏着面团,去年此时,心中翻涌的情绪还时不时用上心头。
  如今,这心思只增不减,却再也看不见希望。
  他叹着气,手中更加卖力。
  待终于码出一盒留个整齐漂亮的梅花酥,案台上早是一些七零八落的失败品。
  他将盒盖盖好,看了眼南星。
  通透的小书童立刻抱起那盒子:“我这就送到将军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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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风看着那几大盒卖相不佳的梅花酥,心中幽幽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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