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柳常安想起舅舅这几日的焦急,大概能猜出几分,点头正想安慰,却见乔夫人突然起身。
“云霁,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说罢,她匆匆离开。
柳常安在堂中无所适从地踱步。
他也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事,一时有些慌乱。
但如今乔家乱成一团,他虽是个外侄,但也得帮乔夫人撑起来。
他从怀中拿出那枚护身符,紧紧捏在手中。
他……太过依赖薛昭行,如今他不在身边,竟失了主意。
这可不行。
他用微颤的手给自己斟了盏已微凉的茶,入喉的冷意令他镇静了不少。
此事必有蹊跷,他得先去探探情况,想办法替舅舅洗脱这罪名。
这时,乔夫人又匆匆从后院提裙回了堂屋。
她从袖中翻出几张银票外加一袋银子,一并交给柳常安:“云霁,我一个妇道人家,多有不便,里外也还有许多事要忙。劳烦你,去找那些熟识的贵人们帮帮忙,也给官老爷打点一番,多多关照翰生,别给他太多苦头吃!他不可能杀人的!”
“这钱你尽管用!若是不够,我再给你拿!千万别省!先把人弄出来再说!听说那牢里暗无天日的,他那身子可遭不住!”
柳常安接过那并起来有数百两的钱财,看着乔夫人将满心希冀皆放在此处的模样,心里有些彷徨。
他虽未入官场,但也知那些暗地里的蝇营狗苟。
于他而言,若真能靠这些黄白之物将人换回来,那自然再多也不足惜,方才他就已经做好为打官司,将母亲嫁妆全都搭进去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在他眼中向来势力爱财的乔夫人,竟也会为舅舅不惜家财。
柳常安突然觉得有些羞赧,满是歉疚。
自己这可真是小人之心了。
他对乔夫人行了一礼:“云霁谢过舅母。”
乔夫人嗔怪道:“那是我夫君,怎的谢我?该是我谢你这外侄才是!”
谁谢谁不值得再争辩。
柳常安先回了屋,套上一件外披,又将身边所有银两,并着方才从乔夫人那得的,一并交给卫风,才带着南星匆匆出门。
此事实在蹊跷,因此他绝不能亲自去买通衙役。否则别说是舅舅,恐怕自己和整个乔家,也会被身后黄雀啄食殆尽。
入了夜,府衙本该早关了门,却因拿了乔翰生而衙门大开,灯火通明。
柳常安脚步匆匆,被门口的两名衙役拦下。
“干什么的?!”
柳常安恭敬作揖:“学生柳常安,前来求见府尹大人。”
“何事?!”
“学生舅舅乔翰生刚被带入府衙。学生想来问问,所因何事?”
那两衙役将杀威棒一横,将他往外推:“闲杂人等,不得干预府衙办事!走走走!”
柳常安又请求几句,依旧不得入。
此事在他意料之中,因此一出乔府,他便差南星去了严府。
这会儿南星带着严启升正匆匆赶到。
严启升已听南星说了大概,赶忙上前向差役报了名讳:“在下栖霞书院严启升,与府尹大人有同年之谊,还请两位禀报一声。”
见衙役面露犹豫,他又道:“绝无插手一说,只是疑犯家中惊慌茫然,想聘在下为状师,这才连夜赶来问问情况!”
衙役听他此言,不好再赶人,便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京兆尹便至衙门口笑脸相迎,将严启升和柳常安一起引入二堂。
“想不到竟有贵客来访,实在有失远迎。严夫子今日怎的有空光临?”
府尹让二人落座后,沏上一壶茶,笑问道。
“府尹大人,许久不见,多有叨扰。在下的学生亲眷不知何故卷入此案,故请我做状师,想得一个清白。”
严启升朝他拱拱手,又转向柳常安:“云霁,还不见过府尹大人。”
柳常安冲着京兆尹深作一揖:“学生柳常安,见过府尹大人。”
“柳常安?”
京兆尹看着他,面露惊讶,“可是那名满京城的才子柳常安?”
柳常安赶忙摆手:“不过得了谬赞,当不得真。”
京兆尹哈哈笑了几声:“这是哪里话!本尹听闻,柳才子不但笔墨了得,一曲素手琴音更是惊为天人,连宁王殿下都颇为赞赏,更别提尹平侯的青眼有加了!”
他这话说得状似真诚,却莫名让柳常安听得刺耳。
他敛眸躬身,岔开这一话题:“府尹大人过奖了。学生今日前来,是想问问,舅舅乔翰生究竟所犯何事?舅舅向来为人本分,断然做不出杀人越货的勾当,此事怕是有些误会。”
京兆尹微笑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的严启升,笑道:“柳才子,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哪。你这舅舅对你许是本分和善,可你怎知他私下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走至案后,啜了口茶:“他因布庄瑞香林的生意,与人发生冲突,竟丧心病狂,截杀与之合作的商贩,还抛尸荒野!实在是人面兽心!”
说完,他重重将茶盏放在桌案上,痛心疾首地谴责。
柳常安自然不信:“敢问府尹大人何出此言?舅舅向来不入庖厨,怕是连只鸡都杀不明白,怎能杀人?更何况,他这两日并未离京,除了在家中,便是在铺子,并无作案可能。”
“诶,手有刀兵,连孩童挥上几下也能伤人,更何况他如此一个壮汉?”
京兆尹反问。
他只是略微发福,不是壮。
柳常安想替舅舅正名,但京兆尹立刻又接着道:“本官原本也不信,他一个家财万贯的商贾会干如此丧尽天良之事,但此事确实证据确凿。”
他冲着门口衙役挥了挥手:“去把证据取来。”
趁着衙役取证据的空档,他为严启升和柳常安又斟了一盏茶:“哈哈哈,严夫子,你这位学生果然厉害!若非避嫌,他都可自己当个状师了!”
严启升接过茶盏赔笑:“哪里哪里。”
柳常安却笑不出来。
虽然这京兆尹笑面和善,但他对其印象极差。
他还记得薛璟曾告知他,被京兆府羁押的车夫张老六夫妇于牢中暴毙,其间疑处颇多,而那事最终不了了之。
这人必然是个笑里藏刀之辈,说的一字一句怕是皆不可信,甚至处处设险,静待无知螳螂往里跳。
幸而他方才没用钱财贿赂衙役,否则,怕是要被这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两人正相互打量间,衙役捧了个小盒进来。
京兆尹上前,将那盒盖打开,里头是一块黑檀小木牌,上头刻着个“瑞”字。
“柳才子可认得这块牌子?”
京兆尹问道。
柳常安看着那块木牌,不敢置信:“这是......”
京兆尹曲了两指敲敲木盒,笑道:“柳才子怕是比本尹更熟悉这是何物吧?”
“是.....瑞香林的牌子。”
柳常安皱眉,心中的担忧如冬夜寒雾般弥漫,茫然且探不着方向。
若说方才还有些辩驳的底气,如今他却有些害怕了。
倒并非对舅舅生疑,而是诬陷之人似乎做了万全准备。
“可不嘛!这瑞香林布庄可是乔家最大的产业!而这牌子,是在那几位苦主身上发现的。哎哟,你是没见着,那太可怜了。尸首被扔在荒野里头,血肉模糊!要不是身上这瑞香林牌子,怕是都找不着这凶手!”
京兆尹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看着柳常安道。
“大人!这明显是有人栽赃!若真是舅舅行凶,他怎能将自家铺子的牌子留给死者?”
柳常安觉得其间漏洞实在太大,据理力争。
“确实如此,本尹当时也作如此设想。因此立即派人四处探查,最后,找到了一个正准备逃离京城的瑞香林伙计。此人交代了一切,正是乔翰生买凶雇他杀人。苦主反抗过程中,藏了他的牌子,而他杀人后匆忙逃离,未曾察觉,等回京发现时已来不及,只得收拾东西准备逃走。”
京兆尹又啜了一口茶,老神在在地道:“本尹派人将其供词与证据一对,处处皆能对上,这才着人去乔府拿人。柳才子,对此作何想法?”
柳常安惊得说不出话。
这套说辞由粗入细,由浅入深,他虽心知必有漏洞,却一时无辩驳的证据。
“柳才子,是以本官才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哪。事发后,本尹审过与瑞香林有龃龉的商户,那商户证言,被截杀的那几个茶商与他们交官多年,乔翰生想插手茶叶生意,频频撬其墙脚。只是那队茶商不愿失去旧主顾,拒绝了乔翰生。如此,乔翰生怀恨在心买凶杀人,动机亦是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