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怎的下午回来变成这副模样?
薛璟不知如何解释,没有应声,沉默地将柳常安抱入屋中。
南星倒是缓过来了一些,抽抽噎噎地请翠姨去烧水,少爷一会儿要沐浴。
少爷喜洁,平日外出回来都要沐浴一番,更何况今日.......
*
柳常安呆呆地坐在浴桶中。
温热的水打湿皮肤,本应温暖舒适,但他还是感到彻骨冰凉。
身上的鞭伤不宜碰水,但他实在难以忍受那股虽虚无却沉重的脏污。
他被丢入那样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所见所闻皆如入了地狱。
那些下作的言辞和不加遮掩的腌臜目光,以及身边此起彼伏的无助呜咽,都像刀子一样剐在他心上。
他拿着帕子,一下一下擦在身上。
但丝帕过于轻柔,洗不尽那些污秽。
于是他丢了帕子,用手搓起来。越搓,便觉得那沾染的脏污越厚重,最后干脆用指甲剐了起来。
没一会儿,他身上遍布红痕,甚至渗出了血丝。
南星替他拿好衣服,刚转身,就见柳常安不要命一般在自己身上抓挠,吓得赶紧丢下手中东西,上前将他制住。
可自家少爷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手中不顾阻挠地依旧奋力抓挠。
“少爷!少爷你别这样!”
南星与他一道见了那些惨相,心中也是惶恐巨震。
但他向来想得开些。
既已被救出,就赶紧把那些可怖给忘掉。
可柳常安本就是个纠结性子,怕是一下钻进死胡同里,出不来了。
他喊不回柳常安的魂,害怕他又变成之前那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吊丧模样,赶紧冲出去喊薛璟。
已经回到自己院子的薛璟正坐在堂中发呆。
他鲜少后悔什么。
哪怕当时人头落地,他也不曾后悔自己因力保边军而被皇帝猜忌。
可今日之事让他陷入了真切的悔意。
他曾憎恨柳长安,如今却觉得,这人当时只给了自己一刀痛快,算是手下留情了。
前世他一定有很多错失的细节,可如今过去太久远,他已经记不起来了。
幸好能重来这一世,他得好好地琢磨,不能再行差踏错。
见到南星衣衫不整地急跑进院子,薛璟登时便从堂中冲了过去:“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
南星泣不成声,直摇头,拉着他往柳长安屋子跑去。
薛璟一进门就看见柳常安背对着门,坐在浴桶中。
看那挺直的背影,姿态悠然,与平日无异。
但薛璟眼睁睁地看着他抬起手,从脖颈后处开始往下抓挠,留下数道鲜红抓痕。
再一细看,他身上已经细细密密全是抓痕,而他自己却似浑然不觉,不停地往上叠加。
薛璟冲上前,一把拽住他的手:“柳常安,你在干嘛?”
他皱着眉,神色担忧,但柳常安恍若未闻,不知盯着何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转向薛璟,面色茫然地看着眼前人。
薛璟见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已失了神采,心头一滞,赶紧探入水中,将他一把捞起。
这才发现,他身上腿上、几乎浑身上下都是红痕,有些是渗血鞭痕,更多的是他自己抓挠的痕迹。
“巾子!”
薛璟将柳常安放在床上,揽在怀中,吩咐南星道。
但柳常安刚一触碰到薛璟胸口的体温,便如下锅的鱼一般弹跳起来,咬牙极力挣扎。
薛璟管不得其他,一把抓过南星递过来的巾子,将柳常安裹好,随即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制住他的挣扎。
“柳云霁!云霁!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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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柳宝被吓到了[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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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缉拿
两人相持了一会儿, 柳常安才慢慢停下挣扎。
他闻到了薛璟身上那股独有的味道。
那是阳光下凛冽萧索的肃杀之气,混杂着刀兵和鲜血的铁锈味,带着一些慑人的恣意张扬。
如今, 还因着他的原故,夹杂了一些檀香的沉静, 多上了几分温和。
他抬眸看过去,见薛璟紧拧着眉头,但眸中再不是那股子不耐, 满是深沉的担忧, 和一些他一时想不明白的东西。
“薛昭行?”
那样的薛璟让他有些陌生,似乎为了确认, 他喊了一声。
薛璟见他眼中的空洞慢慢瓦解,逐渐聚焦看向自己, 欣喜地“嗯”了一声。
柳常安终于彻底回神,轻轻推开薛璟,坐直身体,敛眸不语。
动作间, 巾子落下, 柳常安遍布红痕的身体看得薛璟心里酸涩, 赶忙替他掩上被子:“没事了。以后不会再让你出事了。”
“是啊少爷, 没事了!薛公子已经将我们救出来了!”
南星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劝慰。
室内燃起檀香, 袅袅香味盈满室间,让柳常安舒缓了一些。
薛璟见他放松下来,将枕靠在他身后:“先吃点东西, 再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
柳常安还是无言。
薛璟轻叹口气,抚了抚他的额头:“没事,我就在一边陪着你, 没人敢欺负你。”
他让书言和卫风搬来一张榻,放在门边:“你瞧,有任何人进出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一会儿你安心睡。”
见众人忙里忙外围着他转,柳常安听话地点了点头,穿上里衣,靠在枕上。
此时刚至酉时正,余晖照在遮了竹帘的窗上,将屋中镀上一层薄金。
折腾了一日,柳常安没力气再起身,随意吃了点粥,又喝了药汤,便躺下了。
薛璟无事可做,也跟着躺在门边的榻上。
他的方向正对着窗,于是枕着手臂,看着窗外渐弱的阳光发呆,看着暖黄的光将屋内影子越拉越长。
床上的柳常安也扭头看着日暮,看着渐暗的天光逐渐带走了周身的暖意。
他冷得抱紧双臂,想要睡去就能暖和起来。
可他一闭上眼,那暗室中的惨相便立时浮现在眼前,惹得他皱起了眉,只能又睁着眼,看着那微弱的光。
他觉得有些可笑。
方才薛昭行说会保护他。
他凭什么这么说?
被强行带走时、被关进那间暗室时、被强行拉扯拴在地上时,他无时无刻不在乞求薛昭行的出现。
直到最终差点被强喂砒霜,那希冀差点在绝望中泯灭。
理智上,他知道薛璟一定已经竭尽全力前来营救,可他心中还是止不住地埋怨。
为什么他不再早一些出现?
在他被迫看见那些不加掩饰的恶意羞辱前就来救他?
不,应该再早一些。
在那小厮调虎离山之时,他就应该识破诡计,留在他身边。
这样,他就依旧可以在薛昭行编织的温暖牢笼中,继续自欺欺人地作茧,享受着依赖他的天真懵懂的人生。
他要的,好像有点多了。
纵使灿若薛昭行,也有照耀不到的地方。
可这又如何?
如果光不来就他,他便去就光。
于是他坐起身,赤着脚,走到薛璟的榻边。
薛璟闻声而起,拉着他的手,尽量轻柔地问道:“怎么了?睡不着?”
他看见一片昏黄中,柳常安点了点头,于是拍了拍榻:“上来,我陪你。”
柳常安如愿地钻了上去,躺在他的胸侧,头抵着他的颈窝。
这太阳浑身散发着炽热,缓解了他周身的寒意。
这体温实在让他贪恋,可偏偏有人想要将这剥夺。
那人并非想要他简单地死,而是想从头到脚碾碎他的骨头,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生不如死的境地。
他扪心自问,从未对不起柳含章。
以往在家中,他遇事处处忍让,甚至为了平息两人矛盾,主动离开柳家。
可即便这样,还是止不住那人对自己的恶意。
薛昭行说得对,有些人,生来就带着恶念,无论如何退让容忍,不死则不可休。
他如今有了“共襄天下”的豪愿,有与人并肩同行的畅想,他一点也不想死。
如此,只能让那人去死……
对,就像他想让自己死一般……
若与世无争无法自救,那他宁愿成为泥潭,将那些脏污一一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