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只一瞬,他便赶紧收回叩门的手,不敢再打扰,转身准备回自己的院子。
这时,突然“吱呀”一声,木门被从内拉开。
“这位小公子是?”
福伯刚才就在门边,听见响动,立刻过来应门,见是个面生的少年,有些疑惑。
“阿福,是哪位贵客?”
见有客来,薛母忙从堂屋迎了出来。
还能有哪位贵客?
这附近的住户本就不多,能被这院中响动惊扰的,只有柳常安了。
正帮忙清理屋子的薛璟闻声赶紧跑出来,想要阻拦。
他虽不再厌恶柳常安,但这院中的数人,前世都在柳常安的监斩下人头落地。
要让他们将柳常安作客相迎,薛璟心中还是膈应得慌。
可他在里间,就算速度再快,也没在院中的人快。
等他刚冲到外头,薛宁州就已经拉着他娘亲,指着柳常安道:“娘亲!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姓柳的小先生!”
薛母一听,立刻满脸欣喜地冲着门外招手:“快!阿福快将人请进来!雪芽雨露,快上茶!”
“对了,把那盒普济寺的茶酥呈上来!”
吩咐完,薛母上前,拉着满脸惊措的柳常安往堂中走。
原本想要回院的柳常安没想到这门开得如此之快,本就措手不及。
门开后,一个雍容温婉的贵妇人好奇地看着他,随即热情无比,竟将他奉为座上宾。
这一下让他走也不是,留也尴尬,只得深深作了一揖:“问夫人安。晚生不请自来,多有失礼......”
他言辞谦恭,满面诚恳,看得薛母心头一软。
自家哪有那么乖巧温顺的孩子?
自己生的那两个,不上房揭瓦就已是谢天谢地。
梁国公府那些甥侄们,无论男女,虽说不上跋扈,但个个骄纵,不至于令人厌烦,但总缺了些体己。
“怎得就失礼了?多亏了你,我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才多少识了些书。本该是我应先上门拜访道谢,却迟迟未来,是我失礼了才是!”
这一席话吓得柳常安连连摆手:“夫人折煞我也!”
薛母见他如受惊的猫儿一般,差点要跳起来,赶紧安抚道:“是我失言,小郎君快坐!”
雪芽雨露手脚极快,不一会儿就将茶点端了上来。
薛宁州笑嘻嘻地上前,想要抓一块茶酥边吃边看热闹,没想到手还未至,就被他娘亲拍开。
薛宁州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娘亲将整个镀漆螺钿食盒端到柳常安面前的桌案,一脸慈爱地给他拿了一个:“来,你尝尝这茶酥,是普济寺求来的,吃了保平安!”
柳常安受宠若惊地接过茶酥,无措地看向堂边的薛璟。
薛璟见他娘亲对柳常安如此偏爱,心中五味杂陈。
于理来说,他该拿柳常安的人头,祭奠福伯和雪芽雨露,以及一众冤死的薛家人。
可如今他却无法下手。
心底油然而生的歉疚将他堵得喉头发紧。
是以他没有笑,拧着眉,沉着脸,无言地看着堂中和乐融融的景象。
柳常安已经许久未见薛璟用这幅沉冷的表情看着他,一时心中惊措更甚,赶紧敛目垂眸。
果然是他唐突了。
他二人的身份天差地别,能与薛昭行成为同窗友人,就已是他的三生有幸了。如今还想染指他的日常起居,着实是有些逾越。
手中的茶酥一时变得烫手,让他抓也不是,放也不是。
薛母注意到他的目光,看见自己大儿子靠在堂边墙上,正往这看,似乎在盯着柳家小郎君手上的那块茶酥。
她立刻过去,将大儿子牵过来,从食盒里取了一块塞在他手上,高兴道:“我正想着晚些时候要让你去把柳公子请过来,正巧他自己来了!”
言罢,她又对柳常安笑着道:“此后,我家这两个儿子可就要叨扰小郎君了,还请多担待!”
柳常安赶忙起身行礼:“夫人这是哪里话!是我托了昭行的福才是!”
薛母见他如此拘谨,又想到这孩子命途多舛,心下宛然,赶紧按着他坐下:“你瞧瞧,是我喊得生分了。我喊你常安可好?”
柳常安哪里敢说不好,连连点头。
薛母见他如此乖巧,心中软得一塌糊涂:“常安多大年岁了?”
柳常安赶紧答道:“一十五了,正月生人。”
“正月?我们昭行一十六,如此按时间算来,也是大了半年,常安得喊一声昭行哥哥。宁州今年也是十五,不过生得晚些,得喊你一声哥哥!”
薛宁州闻言撇撇嘴,没敢反驳。
而薛璟听得那一声“昭行哥哥”,眉头一挑,看向柳常安。
这小狸奴平日冷冷清清一个人,与严夫子等长辈皆是以礼相待,估计没见过他娘亲如此热情好客的,吓得把头垂得低低的,都快往桌底下钻了,和前世那个脸皮堪比城墙的权臣一点也不同。
他这个做“哥哥”的,老拿着前世仇怨不放,未免对今生这个乖巧的柳常安不公。
至少他娘亲不是死在那个权臣手中。
来日,等他将真正陷将军府于死地的罪魁翻出来后,再将那人抽经扒皮,以慰前世那些冤魂之灵便是。
于是他走到柳常安身边,将手上那块茶酥塞到眼前已经面红耳赤的人另一只手中:“来,哥哥给你的见面礼,快吃吧。”
茶酥粘腻,他不爱吃,不过这小狸奴喜欢得紧。
柳常安被他这么一笑闹,心里又忐忑,又害臊,憋得脸红得都要滴血。
薛母轻拍了薛璟一下,嗔怪道:“拿块茶酥当见面礼,将军府的脸面都要被你给丢光了!回头可得备一份好礼才行!”
她看着自家大儿子看似乖巧地点头称是,随后没个正形地靠坐在椅子上喝起了雪芽递过来的清茶,再看看一旁撇着嘴,气鼓鼓盯着那一盒茶酥的小儿子,又看看眼前谦恭有礼、举止得体的柳常安,心下叹息。
要是她也能有这么一个乖巧懂事的儿子该多好,温和体贴,还满腹诗书......
突然,她想起什么,拉起柳常安的手道:“常安,你参加过湖畔诗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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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柳宝是薛母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笑哭][笑哭]
第59章 教习
湖畔诗会是每年夏日田假时, 一些京城才子呼朋引伴,在翠秀湖边山阴之地效仿古人流觞曲水,纵显才情的集会。
这诗会最早源于百年前, 大衍朝极盛之时,几位志气相投的书生在及第前, 相聚于此抒发豪情壮志。
此后几人皆中榜,并在朝中大有建树。
年逾古稀致仕前,几人又在此相聚, 互诉功绩, 反思是否遂了曾在此处发过的愿。
这一佳话此后流传京城,许多青年才俊纷纷相约至此共抒豪情。
可随着时间流逝, 这诗会渐渐也变了味。
权贵排挤寒门,将诗会把持在手中。一到田假时节, 便广发请帖,收到请帖之人才有资格参与诗会。
除了高门子弟外,各书院有名望才情之人也能得帖子,只是众多寒门子弟却再也无缘这曲水流觞。
柳常安作为栖霞书院的文曲星, 自然也曾收到过帖子, 只是因柳二的缘故, 他从未去过。
与其与一群不熟悉的人虚与委蛇, 还得惹二房讥讽, 他宁愿待在自己的屋中看书。
于是他对薛母摇摇头。
薛母心中先是一阵惋惜,随即又高兴道:“昭行两兄弟也没去过,回头你们三人一同去吧!”
一想到自己儿子在诗会上能有个文曲星作伴, 她就觉得连带沾了光。
柳常安无措地看向薛璟,对方正一脸耐心地对着眼前的贵妇人点头哈腰,活脱脱一副孝子模样。
他自然也跟着点头。
薛母见向来不屑参与文人聚会的大儿子竟答应得如此干脆, 顿时更加觉得眼前这个温软少年是她的福星,又多说了几句托他照顾儿子的话,惹得柳常安又连连摆手。
没过多久,仆役们便将院子打扫清楚。
见日近中天,薛母依依不舍地与两个儿子和柳常安告别回府。
待薛母领着一众车队浩浩汤汤地从巷道尽头消失,薛宁州也赶紧抓起书墨就跑,生怕他跟哥留他下来听柳常安讲书。
毕竟他今日只是单纯好奇这院子长什么样,才跟着过来看看的。
薛璟知道他如今无心念书,也不强求,让他先玩个几天再说。
原本闹哄哄的院子突然冷清下来,只剩薛璟和柳常安主仆几人大眼瞪小眼。
时至日中,薛璟打发锦翠和卫风去柳常安的院子做午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