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她话未说完,薛璟一个眼刀过去,扇得她脸颊又开始隐隐作痛,赶紧闭上嘴,偷眼看着柳焕春。
于她而言,自然是恨不得柳常安死在外头,如此一来,自己的儿子就能成为大少爷,未来柳家的一切都是他的。
如今柳常安自己提出分家,正中她下怀,这薛家小子跟着来了柳府,想必就是要给柳常安撑腰,帮着他分家,如此,自己正好顺了他的意,卖他个人情。
至于之前受的辱,以后再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她依在柳焕春身边轻声道:“不过,大少爷向来有主意,分家这提议倒是两全其美。一来,他不必再受管束,二来……即便糟践了名声,也损不到咱们柳家!”
柳焕春看了眼柳二夫人面上隐隐浮现的狡黠,紧咬后槽牙,心下计较了良久,终于神色怆然地接过那张纸。
“备笔墨吧。”
柳二夫人本以为要劝上好一阵,没想到柳焕春竟如此爽快地答应,笑弯了眉眼,赶紧打发下人伺候笔墨。
柳常安心下也难受,但长舒了一口气,又向着柳焕春深鞠一躬:“父亲,我还有一事相求,我想将母亲的遗物和牌位一并带走。”
“你说什么?!”
柳焕春和柳二夫人异口同声地惊呼。
两人的惊怒各不相同。
乔婉容当年嫁妆丰厚,除了绫罗金银,还有几间铺子田庄,柳家如今可得靠这些进项维持在京城的人情世故。
若柳常安只是想带走乔婉容屋里的遗物,她并无所谓,但若要分去那些嫁妆,那不是要割她的肉吗?!
不过这不在柳焕春的考虑之内。
他瞥了一眼满脸惊惧的柳二夫人,沉思良久后道:“婉容屋中若有遗留,你自去收。另外,既然要分家,铺子和田庄也一并分了吧。”
柳二夫人闻言难以置信:“老爷!屋中遗物也就算了,铺子和田庄可是柳家的!”
她得拿这些产出孝敬那些高门贵眷,将来还得留给儿子,他柳常安凭什么分去?!
柳焕春此时倒是面色平和下来,看着手中那张断绝书,淡然道:“常安亦是我柳家子,如今要分家,自然兄弟俩都有份,你去拿册子吧。”
柳二夫人的惊怒再也藏不住,怒瞪向柳常安:“开什么玩笑!一个贱——”
“砰——”一声杯盏相碰的声音打断了尖利的咆哮。
薛璟重重放下杯子,走到柳常安身边道:“你说,晚些要不要去京兆府的牢房里找那个张老六聊聊?”
柳常安淡笑着点头。
柳二夫人立刻像被卡了脖子一般,梗得满脸通红,瞪大眼睛看向薛璟。
午后京兆府衙役来的时候,只问府中是否有人和张老六来往,她当时便觉得糟糕。
见柳常安回了柳家,她猜想应该与此事有关,如今一听,张老六这蠢货必然是栽赃不成,被京兆府羁押了。
薛家的小鬼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她费劲力气将刚才未吐尽的话吞了下去,扯了扯嘴角,尴尬地向柳焕春嗔了一句:“老爷……”
柳焕春见她如此,对刚才柳常安的话信了大半。
柳二夫人但凡得理,是绝不会饶人的,即便不得理,也能胡搅蛮缠地论理。
如今这副吃瘪的模样,必然是有不敢争的原因。
他冲着柳二夫人摆了摆手:“行了,去拿册子吧!”
说罢,也不再强作挽留,提笔在断绝书上签上了名。
柳二夫人心下愤怒,可见薛璟一副笑里藏刀的模样,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牙切齿地绞紧手中的帕子,去拿册子。
见柳二夫人离开,柳常安对着兀自欣赏断绝书的柳焕春作揖道:“比起铺子和田庄,儿子更想带走母亲的牌位。”
柳焕春皱眉,不做理会。
柳常安又道:“娘亲留在这里不会开心的。”
柳焕春终于忍不住,大怒拍桌:“柳云霁!你别太过分!你不介意与我父子失和,我亦不介意与你对簿公堂!你若执意如此,便让京兆府来评判,她的牌位,究竟该归谁!”
说罢,柳焕春不再理会,转身拂袖走了。
柳常安默然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静立了一会儿,也不再执着于此,带着薛璟去了后院。
种着白玉兰的院中极为冷清,推开门,乔婉容的屋子已经落了一层灰。
薛璟环顾四周,空空荡荡的,想来许多旧物都已经烧了。
“这里还有什么东西你想带走的?”
柳常安摇了摇头,伸指轻抚过窗边的妆台,指腹沾了一层绒毛般的灰。
“我就是想再来看看母亲旧居,毕竟,以后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脸上浓郁的忧伤倾泻而出,全然不似堂前的冷然。
薛璟靠在门边,看他一处处细细回味,没再出言打扰。
这种旧地重游的感伤他有体会过,在他刚重生回府的那晚,着实是将久违的屋子上下每寸都打量了个遍。
等柳常安终于缅怀够了,二人才掩上门,进了旁侧的厢房。
那是柳常安的屋子,陈设十分简单,家具样式也是最质朴的款。
南星已经在屋中收拾了,东西种类不多,基本就是衣物和书册,但光书册就能装上几个箱笼,没有马车可没法运。
忽然,薛璟眼角闪过一抹艳色。
正红的衣料如艳阳一般给这黯淡的屋子增了色彩,让薛璟的眼角一疼。
柳常安正站在衣柜前,手中拿着一件正红色的宽摆大袖放在身前比划。
一片的艳红衬得他面如冠玉,但也让他那抹冷清变得更加目中无人,就像前世的那个权臣再临。
薛璟抹了抹眼睛,仔细看去,才发现那衣袍右侧襟面上用金线绣着柿蒂纹样,衣面是祥云如意花好月圆,可左侧却是空空如也。
“这是娘亲为我缝制的婚服。她说将来要亲自为我穿上……可如今,尚未完工就……”
柳常安长指抚过空洞的那面红:“翠姨曾说。会帮她绣完……”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渺远,不知在看向何处的回忆。
少时,他突然发问:“你说,翠姨会不会……不得已才离开?”
!
薛璟心中猛然一震,不由再次感叹柳常安的聪慧。
以前他自蔽双目,不看不听不想,自困于囚笼。
如今不过打通一个关窍,就能顺藤摸瓜理清许多事情。若他真的有心,来日入朝,必然能平步青云。
不过柳常安并没想要深究这个问题,未等他回答,就将手中的婚服收起,交给南星,叹道:“希望她一切安好。”
最终,柳常安还是在柳二夫人欲裂的怒目中接过了两间铺子和一个田庄的契书。
只是临出门前,也未见柳焕春出现。
他在堂前向着柳焕春书房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回书院的马车上,柳常安长舒一口气,心中重压的顽石也随着这口气碎裂风化,心境竟开阔了许多。
“多谢昭行了。”
薛璟不习惯这种矫情,玩笑道:“你这谢字多少有些敷衍。我今日做兄长给你撑腰,你若真有心,喊我声哥来听听?”
这话一说完,飞霞便铺了柳常安满面。他垂眸抿唇,紧绞着手指,不好意思开口。
薛璟见他如此别扭,哈哈大笑:“行了,同你开玩笑的。多大点事儿,有什么好谢的?若真要谢我,你就好好念书,来日高中个榜首回来,再当个好官。你想想,我守外,你安内,共护大衍,多带劲!”
向来于官场心如止水的柳常安被他几句话说得心中激荡无比。
他本想中榜后避开功名利禄,求个修书的闲职,但听他这么一说,竟想要放手一搏,与他共襄盛世。
只是此路恐怕绵长艰辛,还需细细打算。
不多时,马车到了栖霞山脚下。
满车的箱笼自然不可能抬上山,就地找了间客栈先作寄放,几人便往山上走去。
天色昏黄,山道上往下走来一行人。
为首一个心宽体胖的中年男人穿着赭色锦绸衣,看着一脸倨傲,满脸怒气。
擦身而过时,那人居高临下瞥了薛璟一行人,冷哼一声,随后一脸嫌弃地走了。
“哪来这么无礼的家伙?”薛璟皱眉。
柳常安摇摇头,不甚在意,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刚向上行至山门,就见李景川焦急地在门边来回踱步,见几人回来,立刻奔了过来:“云霁兄!山长要你一回书院就去找他,有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