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她想了想,说道:“你是四品上将军之子,自然是能进书院念书的。不过,你从军多年,学业落下了不知几许,若想跟着以前的同窗上课,怕是艰难;若是跟着年龄小些的……”
  她看着比同龄人还略高一些的薛璟笑了笑,继续道:“……我怕你会心有芥蒂。”
  “不如,在入书院前,你先试着把落下的补一补,也把你那草莽气改一改,否则,你夫子又要被你气得跳脚了。”
  二十八岁的薛璟又因为旧账红了脸。
  他自己也知道这些,所以之前迟迟不愿听从母亲安排,直接回书院念书。
  寿宴那日,大姨母笑说他不过开蒙小儿的学识,他本没当回事。若回了书院,真得和一群牙还没长齐的小孩坐在一室做同窗,他面上可真是挂不住。
  至于那一身草莽痞气,他这么多年在边关自由惯了,身边围着一群兵油子,他爹也不喜繁文缛节,因此从未约束过他什么,回京后,能在表面上装装贵公子,可他那暴躁脾气遇事就破功,这在书院中,怕是要成个“大霸王”了。
  严夫人见他面带羞赧,略放下心来。
  人知耻便能改。
  于是她继续说道:“若是不介意,我这倒有一个现成的人选,不但恭谦有礼,还满腹经纶,能帮你补落下的功课。”
  薛璟看着她那副笑模样,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严夫人又道:“云霁如今在这里养伤,去不了书院,但指点你一二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你若是愿意,此后每日过来便是。你这茶,我留着给你俩煎。你看如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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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抓耳挠腮
  那可真是一点也不如何。
  前些日子,柳常安手指一抬就让他人头落了地,现在还要让他给自己当夫子?
  他不如给自己一刀来得痛快。
  严夫人这提议其实合情合理,可他内心的抗拒也合情合理。
  见他一脸吃了苍蝇的扭曲模样,严夫人自然知道他不愿意。
  果然,就听薛璟冷硬地道:“我俩是昔日同窗,让他做我夫子……我颜面何存?”
  严夫人笑道:“不做夫子,只是同窗间指点一下功课而已。”
  薛璟咬了咬后槽牙:“他如今卧病在床,身子不方便,我还是自个儿学着吧。”
  严夫人闻言,心下叹息。
  她的独子已外放做官,膝下无人。云霁是夫君得意门生,时常来家中拜访,自己对这个乖巧聪慧的孩子颇为喜爱,多少有些偏袒。
  云霁这孩子,性子软,心思细,有时和他夫子一样,板正得容易钻进死胡同,如今遭逢变故,心中难免郁结。而薛昭行这个小霸王痞是痞了些,理却正得很,为人也直率,待在一块儿时多少能帮忙拉一把。
  可这事也不好强迫,见薛璟如此抗拒,她便不再多劝说,只是带着人到了书房,挑出了一本《诗》递给他。
  “不愿意也无妨,这册书你带回去先,上头有批注,可以照着自己先学一学。若有哪里不明白,随时过来问就是。只是你夫子与我各自有事要忙,怕不能时时解答。”
  薛璟接过书,翻看两页便收起,对严夫人抱拳:“无妨,夫子与夫人愿意解惑,薛璟感激不尽。”
  言罢,就带着书言先告辞离开了。
  他知道严夫人是好意,可他实在不愿意上赶着去请教柳常安。
  就算没有前世的仇怨,这么个矫情又不知感恩的家伙也让人厌烦。
  不就是比自己多念几年书吗,他就不信,多花些时间他能啃不下来。
  他在严夫子家中没待多久,回到将军府时间尚早,刚到府门边,就看见远远驶来一驾自家的马车。
  那车驶到近前时,车窗帘子被挑起,薛母从车窗探出头,见薛璟站在门边,温柔地笑起来。
  薛璟赶忙上前,等雪芽掀起车帘后,躬身将母亲扶了下来。
  薛母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不知为何,虽然眼前的大儿子有时还是和以前一样毛躁,这几日却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好像多了几分懂事稳重。
  尤其是念书一事,若是以前,一提到书他就万般推辞躲闪,如今却答应她回书院念书,令她万分欣喜。
  思来想去,她今日天未大亮就早早起身,去了普济寺上香,求儿子能得文曲星照拂,回来不过隅中。
  她看看天色,拉起儿子的手问道:“璟儿,你今日可去了严夫子家?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薛璟回道:“去了,夫子去了书院,严夫人给了我一本书,让我自己先看看。”
  说罢,他掏出怀里那本书,递给母亲。
  薛母接过翻看,见里面蝇头小楷的批注十分详尽,心下喜悦,让儿子赶紧把书收好,要日日诵读。
  “真是多谢夫子夫妇二人了!有他们教导,娘亲就放心了!今日娘亲去了普济寺,求菩萨保佑你明年秋闱高中,顺便带了些素点心,你拿些去尝尝,明日去夫子家时,记得要带上几盒!”
  两人边说边往里走,到了前堂,薛母让雪芽玉露拿来几盒精美素点,仔细地交到薛璟手上,好似这样就能让他离金榜题名近一些。
  薛璟知道他娘这根本就是在做梦,可见娘亲如此欢天喜地的模样,又十分不愿扫她的兴。
  他娘梁清怡是梁国公府娇养的三女儿,性格温婉却执着坚毅,当年与还只是个校尉的薛父薛青山情投意合,不顾反对执意下嫁,学着操持府中事务、相夫教子。
  薛青山也不负她所望,在内对她百般体贴,在外骁勇连年晋升。
  荣华都已不缺,但每逢丈夫出征,她便会寝食难安、辗转反侧,直到薛青山平安归来才安下心。因此她一直希望两个儿子能好好念书,以登科入朝堂,不用像丈夫一样,在沙场卖命。
  所以刚到开蒙的年岁,薛家两兄弟就被送入书院,可惜两个都沾书就困,薛璟十岁出头就跟着父亲跑去前线,薛宁州乖乖在书院待了好些年,却只专心钻研话本戏文,两人没一个有可能折桂的。
  早年,薛璟每次随父亲从战场回京,总会听母亲各种旁敲侧击,劝他好好念书。
  薛宁州死后一段时间,母亲的劝学最为频繁,直到回京半年后他被授了武将官职,劝得便少了。
  两年后,父亲战死,似乎也带走了母亲的魂魄,她再没劝过,原本清亮灵动的眼睛失了神采,整日郁郁寡欢,三年后就撒手人寰了。
  一想到此,薛璟就心如刀绞。
  他此生虽然依旧不可能从文,但如果多念点书能让母亲开心,他自己辛苦些又有何妨。
  他赶紧让书言接过点心,满脸堆笑地回道:“没问题!说不定我吃了这点心,能多开些灵智,看书过目不忘!”
  薛母见他说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让他回院子里念书去了。
  薛璟是实打实决心让母亲高兴,要认真念书的。
  可他一坐到书房的文椅上,翻开那本带了批注的《诗》,聚精会神地看了两行后,发现这东西能吸人精气,让他瞬间头晕脑胀、萎靡不振。
  他并非不识字,但常年看的都是军报兵书,大多直白易懂,若真有晦涩之辞,要么打回去命人直言,要么请军师参谋解读,从未误事。
  与那些相比,这些文辞在他看来实在过于委婉曲折,甚至有些是在无病呻吟,实在难懂。
  他用力抹了把脸,晃了晃脑袋,想要再努力一把。
  小楷的批注其实已经算是简洁易懂了,奈何细细小小密密麻麻,就像让他远远细数棕色马背上的一溜黑色虻虫一般,双眼发胀。
  他又坚持了没一会儿,就郁闷地“啪”一声将书丢在桌上,整个人十分没有姿态地瘫在椅背上,两眼空洞看着房梁,一脸的生无可恋。
  书言一直在旁边给他磨墨,见他这样,觉得这墨是白磨了,一时半会自家少爷肯定写不了一个大字,于是干脆丢下墨,跑去打了一盆冷水,用巾子沾湿了给他少爷擦脸捂眼。
  湿润冰凉的巾子将那股猛然升起的烦躁慢慢抚平。
  薛璟叹了口气,一把扯下眼上敷着的巾子,丢入水中揉洗沥干后,往脸上猛擦。
  “少爷,舒服些了吗?”书言问道。
  薛璟点点头,用巾子捂着脸不说话。
  他刚才还满腔豪情,觉得念书不过就是辛苦些,可这会还不过盏茶的功夫,他就觉得要了命了。
  这还怎么念得下去?
  他重生这么几日,虽然日日都在母亲的督促下会念点书,但前后加起来,真念进去的恐怕只有一页纸。
  可他背后可是有整整一架子的书!
  这么些年,也不知道书院里那些同窗到底读了几本,他还得补上多少。
  书言难得见他家少爷这幅抓耳挠腮无所适从的模样,心中不落忍,可也没办法,于是说道:“之后我都给少爷备着水盆,若是读累了,便洗把脸,捂捂眼,会舒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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