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一面抱怨,一面清理着碑旁的杂草。
这些杂草至少有一年没清理,开春后又继续疯长,有些都要齐人高了,清理起来十分不容易,衬得此处的坟头更加凄凉。
柳常安看着书童劈砍得满头大汗,只叹了口气,没回话,安静地开始打点包袱中的香烛纸钱和祭品。
“夫人才走没两年,老爷就已经完全变了样,连祭奠都不来了。公子,咱们以后该怎么办呀?”书童抱怨的声音里都带了些哭腔。
他手上嘴上都没停,很快又换了抱怨对象:“二少爷实在是太过分了!公子你明明不争不抢,只安心念书,他还要把我遣走,借机寻衅挑拨!现在更是变本加厉,连这种脏污之言都能说得出口,公子——”
“别说了。”柳常安淡淡地制止,没再回话,只是用手帮着一起清理墓旁的杂草。
书童讪讪地闭了嘴,手上泄愤似地用劈刀用力劈砍着杂草,没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道:“公子,要不还是请舅爷——”
“南星!”柳常安皱着眉打断他。
这一声喝止似乎要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撑着地平复了许久,才幽幽叹了口气说道:“舅父已经帮得够多了,不能总是劳烦他......”
南星赶紧上前给他顺了顺气,咬着下唇,然后又说:“那咱们该怎么办呀?二夫人已经借故不拨银子了,别说书册,连笔墨都要断了。上次存在柜子里的那些碎银,也不知是哪个贼给偷了,说不定就是二少——”
“南星!慎言!”柳常安十分疲累地蹲坐在地,咳嗽两声,揉了揉眉心,“别让母亲操心。”
南星看了看已经从杂草丛中显露出来的墓碑,面露忧色,点点头,没再言语。
两个瘦弱的少年忙了许久,也只清出墓前的一小块净地,再多的也清理不动了。
柳常安在这小片地上摆好香烛贡品,在墓前跪下,虔诚地拜了几拜。
虽然身形摇摇欲坠,他却还是努力挺直背脊。风掀起他的衣摆,将他衬得更加清瘦,像逆风的修竹。
他呆愣地看着墓碑,说了句“娘亲,我挺好的”。
之后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口,只是用袖子轻轻擦拭几了下墓碑,随后流下了一行泪。
似乎怕被母亲看见,他赶紧抬手把泪拭干净。
薛璟看得皱了眉头,摩挲了下手中的香囊套。
这确实是印象中幼时的柳常安,尊师敬长,又古板倔强。
只是没想到,他失恃后竟过得如此凄惨,柳家二房这是想要断了他的活路。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
这处虽然偏僻,但这几日扫墓的人多,若有人因此路过也正常。但那声音却没继续往山道里去,而是径自往这个方向来了。
正沉默地烧纸的柳常安皱了眉,往嘈杂处看过去。
就见一群男人来势汹汹,为首的那人一脸横肉,膀大腰圆,踏着大步走到柳常安面前站定,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对着他上下打量着。
柳常安将手中所剩的一小叠纸放入火中,站起身问道:“诸位是?”
那人没回答,反是哈哈笑了两声,一脸促狭地说:“这荒郊野岭的,还碰上个长得有点模样的小家伙。”
说完,他对着身后的几个男人一招手,那群看上去像打手一般的粗壮男人走上前,扯过柳常安就往山下拖。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要做什么?”柳常安大惊,刚喊完就呛了气,震天咳了一阵。
他用力想要甩开扯着自己手臂的男人,但无奈使不上劲,被拖着跄踉了好几步。
南星见了,赶紧冲上前去扯住柳常安,另一手抓着劈刀对着那个抓着柳常安手臂的男人大声吼道:“放开我家少爷!你们想干什么?!”
那人被劈刀指着也不害怕,嘲笑了两声:“小鸡崽子还敢在爷爷面前玩刀?”
他话音刚落,南星就被一旁站着的男人扯住后领,按住了拿着劈刀的手。
“哟,买一个还送一个。”为首的那人走过来,打量了一下南星,随后又对柳常安不怀好意地笑道:“小东西,有人把你卖到了潇湘馆。我劝你们别闹腾,乖乖跟我们走,少受些皮肉之苦。”说完,他掏出条绳子,示意几人把两个少年捆上带走。
柳常安惊诧,奋力挣扎道:“你认错人了!我是户部柳侍郎之子,栖霞书院的学生,怎么可能——”
“这荒郊野岭的,管你是谁家子?”那个男人促狭笑道,“你就在这处凭空消失,可有人知道?”
柳常安愣住,一时竟然不知该做何反应。
第11章 三次相救
这大汉说的没错,荒郊野岭的,不管他们是不是错认,只要悄悄绑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又有谁能知道他消失到哪里去了?
即便家人有心报官寻找,恐怕掘地三尺也寻不见他的影子。
这么一想,柳常安惊出了一身冷汗,抖着唇,说不出话。
南星一听,气得破口大骂:“你们这些目无王法的土匪!少爷!告官!我们去告官!”
他虽被人按着,却奋力挣扎,连带手上还抓着的劈刀也乱晃着,堪堪擦过按着他手的那个男人的小臂。
那男人大怒,一把抢过南星手中的劈刀,抬脚踹在他肚子上,将他踹翻在地。
南星痛得哀嚎一声,紧捂肚子,但还是挣扎着继续喊道:“少爷!少爷!我们去告官!”
几个男人嫌他聒噪,又往他身上踹了几脚,拿了条麻绳,要将他的嘴捆上。
柳常安这才回了神,极力挣扎,想要往南星那里冲:“咳!你们别伤他!你们若是要钱,我给你们便是!那人给你们多少钱,我便给多少!”
他拼尽了全力,可生得瘦弱,又在病中,根本拗不过几个五大三粗的成年男子。
没一会儿,冷汗就浸透了他全身,濡湿了衣裳。
他见挣脱不开,豁了出去,低头狠狠地咬了一口抓着自己的那只手臂。
那手皮糙肉厚,他用尽全力,咬得牙根酸疼也不松嘴。
那人吃痛,一把甩开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臂上两排整齐的牙印,火冒三丈,抬脚猛地踹了他胸口。
柳常安捂胸倒地,喷出一口鲜血,猛咳一阵便不动弹了。
那血渍在昏沉的天幕下显得有些暗沉,看得薛璟心口一紧。
这样一个单薄的人,这一脚下去,即便不死怕也要去掉半条命。
薛璟方才在树上见这群人气势汹汹地往这里来,就觉得来者不善。但他不知道对方因何而来,于是便不动声色地先在树上观察。
听到那群人说,不知哪个丧尽天良的东西将柳常安卖到了翠秀湖边的南风馆,他突然想起那日路过潇湘馆时缠上来的涂满脂粉的鸭公嗓,又看了看柳常安清瘦的身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随后是一阵恍然大悟,以及蔓延全身的惊惧后怕。
他原以为,前世的柳常安应该是被杨锦逸绑走才销声匿迹,没想到竟然还碰上这么一出。
假如前世的柳常安是被绑入了这个不见天日的地狱,这个古板清高的家伙得遭什么样的罪?
能完好地活着遇见尹平侯,被其带回府中成了他的专属男宠,怕是反倒成了他的幸事。
而受过了这些罪,柳常安难免变得不太正常,得权后想要报复这世道,便也说得过去了。
也不是薛璟要为柳常安辩驳,若这事发生在他身上,等得势后,他定然是要将曾经害他伤他的人千刀万剐,怕是会比柳常安还狠上十分。
只是将军府何其无辜,竟成了那些恶徒的陪葬。
这么看来......
他想得入神,但在还没全想明白时,就见树下的柳常安被一脚踹倒在地,捂着胸口猛咳,几乎动弹不得,嘴角沁出了血珠。
薛璟看着那个罪魁祸首一脸得意的模样,登时怒上心头,立刻折了手边的树枝,用力甩在那人头上,把他打得头晕目眩。
追根溯源,这些害柳常安入了歧途的混账,也是将军府覆灭的推手,不可放过!
“谁!谁打老子!”那个大汉捂着头上的包,左右探头寻找罪魁祸首。
薛璟从树上飞速跃至他面前,直接还了他当胸一脚:“你爷爷我!”
那人被他踹飞老远,倒地后捂着胸口痛呼,爬不起来。
周围几人见同伴被踢倒在地,怒气冲冲地转向薛璟,见竟然只是个毛头小子,很快又露出了轻蔑的神情。
为首的大汉朝他走了两步,笑道:“哪儿来乳臭未干的小鬼,还想替人出头?”
乳臭未干?
薛璟冷笑一声,几步箭步上前,抓起这人的衣领,一个过肩摔就将他掼在地上,随即挥着重拳往他脸上招呼。
那拳头就如暴雨雨点般,即便那大汉抬起了两只手臂抵挡,也完全招架不住,面上痛挨几下,顿时鼻青脸肿。
一旁的几个汉子一起冲了上去,想要掀开他,就见薛璟站起身,一脚一个都给踹趴在了地上,随后一个个地挥拳胖揍起来,几个看上去身强力壮的男人竟毫无还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