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身后传来一串铃铛般清脆的笑声。
一个看起来两岁多的小女孩儿手里抓着只气球,跌跌撞撞地在广场上飞奔,一对年轻的父母一脸紧张地追在后面。
经过洛时音面前时,小女孩儿突然向前跌倒,手里攥着的气球晃晃悠悠飞上天,被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然而伸向小女孩儿的手却在半道蓦地顿住。
“谢谢,谢谢哦!”年轻母亲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不断感谢他,接过他递来的气球,抱起趴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女儿。
“不客气。”洛时音微微一笑,目光游移了一瞬,慢慢看向她怀里的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把脸窝在妈妈颈窝里,正委屈巴巴地掉眼泪,小鼻子哭得通红,一噎一噎的。
父亲从后面赶上来,从老婆手里接过气球,心疼地摸着女儿的脑袋,“摔哇哇了伐?哦哦哦,爸爸呼呼小手……”
小女孩儿的哭声和一家三口的身影渐行渐远。
直到看不见了,洛时音才收回目光,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一如申城每一个六月的午后,充足的阳光如蜜一般浸润在空气中,金灿灿地包裹住全身,洛时音乌黑的发在风中轻扫过柔和的眉眼,使得这个微笑看起来格外温柔。
。
洛时音一直在江边坐到傍晚才起身离开。
手机安静地在口袋里躺了一天,他起身时掏出来看了眼时间,刚好晚上六点。
湛蓝的天空已经被晚霞晕染成大面积的粉蓝,拥有百年历史的万国建筑群沉甸甸地屹立在江对岸,迎接着又一个五光十色的夜晚的到来。
基地就建在滨江大道附近,走一走最多二十分钟,走着走着,洛时音突然觉得有些饿了,掏出手机查了下附近的餐厅,无意中看到一条广告,是最近电影院新上的一部动作片。
他还挺喜欢这个男演员,正犹豫要不要在外面吃完饭,看了电影再回去,手机屏幕上方突然跳出一条信息提示,发送信息的名字和头像略微陌。
洛时音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个猖狂的“点”,不正是闻闲吗?
他赶紧点开消息,谁知闻闲只是发来了一个位置共享,其他什么都没说。
洛时音只思考了一秒,便毫不犹豫地点开了位置共享,结果发现那里距离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居然有将近四十分钟的车程。
洛时音对申城不算熟悉,于是就着这个地址,当即叫了一辆出租车,并且回了一个【马上到】。
将近一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对岸市中心一个比较老旧的小区门口。
其实仔细算算,这地方距离基地并没有很远,只不过周日傍晚申城堵车堵得厉害,这才需要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洛时音下了车之后,给闻闲拨了一则语音通话过去。
对面意外地接得很快。
“到了?”闻闲的声音隔着层电流,给人一种与平时略微不同的感觉,低沉中带了点厚重的沙哑。
他现在应该处在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当中,电话里听不到一丝嘈杂,洛时音听到他平静的声音,从收到消息起就一直吊在嗓子眼里的心直到这时才终于放下了些,避开一辆往小区外开的轿车,他轻声说道,“我就在小区门口,你在哪里?”
闻闲报完楼号楼层,直接挂断了电话。
洛时音自觉这一趟是来替人解围的,所以即便闻闲的态度让他心里一再疑惑,也不免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像这种老旧的小区,门口的保安简直形同虚设,洛时音毫无障碍地进入小区,找了一圈都没找到闻闲说的那个楼道,只好拦了一位拎着几兜子菜往家里走的阿姨询问。
阿姨看他得盘正条顺一表人才,热情地将他直接领到了楼道门口。
这栋楼藏在一片绿化带后面,难怪洛时音刚才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看着自己之前经过了三次的绿化带,他无语地和阿姨道了声谢,抬脚朝里走。
七点多,外面的天已经黑透,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洛时音站在一楼跺了跺脚,头顶半天没反应,又找了一圈没找到开关,只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小心翼翼地摸着上楼。
楼道两边堆着不少杂物,还有自行车甚至一台破旧的轮椅,隔着门,他隐约能听见说话声和炒菜声,不知哪家在炸东西,浓重的油烟味飘满了整个楼道。
好不容易摸到四楼,洛时音看着面前并排的几户人家,拿起手机准备再给闻闲打个电话,左手边那扇正对着楼梯的门哐啷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门缝里闪过一个高大的身影,闻闲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进来。”
“……”他俩要不是彼此之间还算了解,通常这种情况下,洛时音是死都不会独自进去的。
洛时音在门口探了个头,走进去,顺手关掉了背后的铁门。
陈旧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站在玄关,不敢到处乱看,瞥见地上有双半旧不新的拖鞋,鞋口朝着自己,像是闻闲特意拿给自己的,于是脱了鞋换上。
这是一套不过区区五十几平米的两居室,家具、陈设、格局无一处不透着年代感,洛时音一边暗自惊讶于闻闲的女朋友会住在这种充满怀旧气息的环境里,一边踩着拖鞋往里走。
玄关前是一段三米左右的走廊,油漆斑驳的墙角靠着几把雨伞,伞面上全都印着广告,洛时音心里越发困惑,走进客厅,看到闻闲独自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散落着一堆用过纸巾。
客厅里没有开灯,光线很是昏暗,洛时音眯着眼睛,借助窗外落进来的月光,看到那堆纸巾上有奇怪的暗色痕迹。
黑暗中,闻闲低着头,后背撑出一条宽阔平直的肩线,手肘杵在膝盖上,双手随意耷拉着,看起来很是疲惫。
洛时音见状,心里平复些许的愧疚顿时又层层叠叠地涌了上来,乖巧地站在原地,安静等他开口。
不过奇怪的是,他觉得这公寓里除了他们,好像没别人了。
难道是直接被气跑了?!
想到这里,洛时音后背一凉,表情顿时变得极为不安。
这性格也未免太火爆了!
那闻闲把自己叫到这里来,是准备要做什么?打他一顿撒气吗?
看闻闲许久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一贯淡定稳重的洛时音这次终于站不住了,清了清嗓子,尽量将语气放缓,柔声问道,“你的……那位,还好吗?”
闻言,黑暗中,闻闲的轮廓动了动,抬头看了过来,语气中带着疑惑,“什么?”
洛时音十分尴尬,声音又虚又轻,“你们吵架了?”
闻闲,“……”
“你在说什么?”
洛时音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你不是让我过来,帮你和你女朋友解释周四晚上直播的事吗?”
闻闲,“…………”
随着洛时音的话音落下,公寓里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当中,过了会儿闻闲艰难地动了动脖子,暴露在月光下的半张脸神情复杂,看着洛时音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问道,“是谁和你说,我有女朋友的?”
洛时音,“…………”
没有女朋友?
那这几天他到底在经历什么?!
洛时音懵了几秒,忍不住向他大胆求证,“你没有女朋友?”
闻闲大声给出答案,“没有!”
紧接着,又是一阵诡异的寂静。
闻闲又一次被洛时音给气笑了。
他疑惑了那么多天,现在总算是明白了那瓶香水的来历!
洛时音这会儿恨不得找个坑把自己塞进去填平,独自尴尬了好一会儿,他选择先解决眼下的疑惑,“那你叫我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闻闲头上戴着顶鸭舌帽,平日里一头嚣张的脏辫被压在下面,就着月光,洛时音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转了过来,黑亮的瞳孔深如黑潭,隐隐晃动着波光。
他没由来地心里一紧,直觉肯定是有事发,于是三两步走过去,半蹲到闻闲的腿边,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闻闲没说话,抬手默默摘下了头上的帽子。
只听他微不可查地嘶了一声,手臂上青筋暴起,绷出几道骇人的线条。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随即在混杂着油烟味的空气中飘散开来。
洛时音顷刻间便闻到了,心猛地一沉,二话不说,起身找到电灯开关,拍亮了客厅里的白炽灯。
灯霍然亮起的瞬间,两个人都不适地眨了下眼睛,洛时音皱着眉快步回去,目光掠过闻闲的面庞,白炽灯下,闻闲的脸色十分苍白,看着他默默侧过脸。
洛时音站到他的身前,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下巴,就着他偏头的反方向俯身,随即看到了后脑勺靠左侧的位置,有一道两三厘米长的伤口。
因为绑着脏辫,所以伤口完全暴露出来,血糊在头发上,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了,周围的血迹已经开始发黑变干,只有紧贴头皮的那块还泛着新鲜的红,依旧有点渗血,可能是刚才脱帽子的时候拉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