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105章 寒露(三) 丘比特之箭。
【于是王建灵机一动, 干脆直接把自己藏了起来。】
【因此,最后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就是这首诗中最后一句的疑问了。】
【前有人尽望、后是落谁家, 字字不提自己, 却将独属于个人的秋思大而化之,融入天下人的秋思之中,更为深沉复杂,多高明!】
其实不单单是这一首诗,读到构思精巧的诗句, 无论是第几回, 文也好都不禁为诗歌里所流传至今的含蓄蕴藉之美所打动。
【先前我们说这首诗写得非常巧妙, 除了诗人选择将自己隐于浩瀚人群之中,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妙处了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 便注定绕不开那一个落字。】
【而诗人王建的手法更是在这一个字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的确如此。
王维颇有所感,点头称是。
对于诗歌中的用字,遇上好的, 他自然高兴。可若遇不上, 他亦不会强求,但这绝不意味那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何况这个落字可不单贴合了诗歌所营造出的意境, 更有几分理之自然的深意。
也是因此, 王维难得出声,直率地表明自己的赞赏态度。
【且不论这点儿秋思之中,究竟关乎亲情、友情还是爱情, 总归都是由人的内心所生发出的情感。】
【要换做我的话,一定不再折腾,直接用一句不知秋思生谁家, 简单明了、直接通畅,多好!】
【可诗人呢?他偏不说这句,而是选了不知秋思落谁家。】
只此一字之差,高下立判。
【也多亏这么一个动作,这抽象而又不可捉摸的秋思,与先前所说的冷露呀、月光一样,立刻就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
【借由一个落字,这秋思不再是从你我心底生发而出,却是从天上洒落下来的。】
【随意落到了谁的头上,谁就会不由自主地生出秋思。】
【这样的说法,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儿像丘比特的箭呢?】
文也好不禁莞尔:【可见这个落字,用得当然很好,却也实在不怎么讲道理。】
【听到此处,想必就有观众朋友要好奇了:这个字既然这么生动传神,难道是诗人费了大力气、苦心炼字的结果?】
【若依我所见,这个落字,还真未必是王建苦心孤诣炼出来的。】
文也好很能说出自己的道理:
【这一句诗和这一个字都是自然而然地,来得如此不可思议。】
【而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或许大家都在自己并未意识到的时候,便不自觉地被这飘然而至的思念牵引。】
【于是,这句诗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诞生了。】
这个解释我喜欢!高适抚掌而笑。
写诗炼字本是理所应当,可倘若得了佳句天成,自然是美事一桩。
【四舍五入,这与苏轼那句不思量,自难忘可不就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了吗?】
【分明不是诗人主动去想,偏偏架不住这情思来得莫名又汹涌。】
【要我说,这也就是王建非要逞强,偏不承认是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还得嘴硬似的说是秋思落谁家。】
文也好虽是揶揄,到底没忽视诗句本身的另一层价值:
【也多亏他这一次的嘴硬,瞬间就将这秋思点染得无比生动空灵。】
【全诗于此收束,皆因一个落字。结得更加深情婉转,而又余韵悠长,实在是再完满不过。】
她由衷一叹,眼看对于诗歌的解析便要到此为止,可文也好丝毫没有要就此打住的意思,不知是因灵感迸发,还是早有准备,她又转头说起了另一首诗:
【平心而论,无论是写中秋还是写月亮,排得上号、叫得出名的佳句不知凡几。】
【可遍阅诗词歌赋,其中以另一种方式让我印象深刻的,却是《红楼梦》中贾雨村所作的那首诗。】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单论这两首诗,其实并没有什么关联。但不知为何,每每读到《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的第三句时,文也好总会莫名联想起贾雨村吟出的这一首《对月寓怀》。
当然,无论是诗歌的精妙辞藻,还是意境描画,两者自然是天上地下。
【不过,十分有趣的是,去拿这两首诗进行对比,同样的一轮明月、同样是万人仰视的动作,在贾雨村口中,便成了野心勃勃的象征;而回到王建笔下,却多了几分空灵婉转、如梦似幻的美。】
【便也更显得前者的好处来,即便放到同题材的诗歌库里去竞争,多半是不遑多让,堪称个中翘楚。】
就是说么,我也觉得后头那首写得不好!这头话音刚落,那头便有人如同捧哏一般,迫不及待地开口接话。
正专心致志沉浸于诗歌王国中的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一吓,齐刷刷地扭头看去。
到底是杜甫仗着年纪小,眼明手快地掐出了一个时间空档,竟还无比细心妥帖地将视频暂停住,确认不再发出声音之后,才有所动作,抬头望向窗下。
原来是你。
看清来人是谁,王维率先松了一口气,并不急着同他对话,而是先向不明所以的杜甫与高适介绍了起来,这位便是我口中的那位裴迪了。
是自己人么!
高适一笑,心里的紧张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转而化为热情的招呼,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你也别在窗外站着了。王维招招手,示意他进屋来说话,一个在窗内,一个在窗下,这样同你讲话总叫人觉得古怪,还是进屋坐下说吧。
这就来。
裴迪轻快应下,冲身后唤一声,走吧,咱们先进屋子里去认认人。
瞧这呼朋引伴的架势莫不是还有旁人跟着他一道来了?
王维对上杜甫与高适有些困惑的眼神,微微耸了耸肩,以示自己也不知情。
毕竟只有几步路的距离,没让他们等候太久,几息功夫,裴迪便领着来人哦不,该说是两人才对,同他们打了照面。
两方人都是头一回打照面,作为唯一一个能串联起他们中间关系的人,裴迪责无旁贷地担起了介绍人的职责,先冲两位新朋友一一认识起了三人,中间这位便是此间辋川的主人,也是我的多年好友。
王维,王摩诘。
他虽不明所以,可一则,自己本就是此间主人;二则,他既然被点到名了,更应拿出礼数待客。于是,不必裴迪再介绍什么,王维已经上前一步,自觉同二人打过招呼。
见过主人家,裴迪又依照长幼次序顺着往下,左手这位是高家郎君,他是前段时间结识的新朋友。不过先前只是神交,直到这会儿才是正儿八经的打过照面呢。
今日虽也只是裴迪和高适的初次见面,但先前他便已经从王维口中听过这个人的大致境况,便也算不得陌生。
何况除了高适之外,还有一位名为杜甫的郎君年岁上还要再小些。有此作对,哪怕先前并不曾见过两人,但依照年龄大小,推断出究竟谁是谁倒不是件费力的事儿。
高适朗然一笑,冲两人分别拱拱手,相较于王维的点到即止,他的介绍无疑便要随性许多:高二十五,名适,字达夫。二位想怎样叫都使得。
三人依次见过,自然便将目光转向了剩下那位年岁最小的郎君。
其实早在裴迪开口介绍之前,他们便眼尖地瞧出,在场三人之中,王维出尘,高适豁达,二人各有千秋,最难得的却是这个瞧着年纪最小的郎君。
哪怕身量还稍显不足,却丝毫不曾被两位兄长压过一头,甚至在人群里瞧着,还是最出挑的那一个。
若说还不到弱冠的少年郎便已经有什么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倒也有些夸大。
但这通身的气度,绝不可轻易等闲视之。
他们的思量杜甫一概不知,又想着在场诸位之中,要数自己的年纪最轻,便赶在裴迪开口之前向上迈步,客客气气地同两位兄长模样的人见礼:杜家二郎,杜甫。
人都自报家门了,裴迪也没有再画蛇添足补充一番的念头,只是顺嘴道:二位可别瞧他年幼,字却已经早早定下了。
选的是哪两个字?
二人之中,有一人开了口递话,杜甫便顺势接话,子美。
先前不曾开口询问的另一人,听了这话也是笑,名和字倒很是匹配,和人么就更加匹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