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但苏辙显然就没有这么多顾虑了, 他在意外之余, 心头转瞬漫过喜悦, 阿兄, 你听见了么?词坛领袖!
  如今的文坛,要说领袖,首推翰林学士欧阳修。略过为官政绩不提,学识绝对是无可挑剔的渊博, 否则哪里能被命为秋闱的主试官呢?兄弟二人虽无意探听这些, 可架不住稍有些门路的举子都在争相打听欧阳学士的喜好,他们又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呆子, 这一重要消息早早便知道了。
  可后人提起本朝的领袖, 却并未听得欧阳修的大名,反倒是苏轼首屈一指。除去同名同姓这样的巧合,那小娘子口中的那位, 多半正是自家亲兄长。
  【那便让我们一同去看看,作为他的代表作之一,周邦彦的这阕《苏幕遮》究竟好在何处。】
  谁都没有因为刚刚突如其来的一句词坛领袖特意去将视频暂停, 就在兄弟俩一个沉思、一个喜悦的时候,光幕上仍在一刻不停地放出文也好的下一句话。
  不对。
  视频中的小娘子才接着说了一句,便被苏轼无情地定格在光幕上。
  苏辙呆呆地顺着兄长按住暂停的指尖瞧去,刚要问出声,又在对上苏轼骤然拧紧的眉尖时,福至心灵地与他想到了一处去。
  且不论苏轼日后会有怎样的成就,可眼下白丁之身、毫无功名是不争的事实。曾巩早已声名鹊起,既会在看到他时露出这样的神情,显然也是因听过这样高的赞誉。能听到这一句,意味着什么便昭然若揭:他也是百代成诗的用户!
  兄弟二人互相对望一眼,又惊又喜。
  曾巩先前并不认识苏家兄弟,贸然上前不过是碰巧路过,实在看不过贵族郎君那副做派才上前解围罢了。平心而论,自相识之后,他的一举一动实在是无可挑剔。若不是那句恍若未闻的呢喃,让苏轼陡然生了疑虑,邃联想到先前反常的眼神,这才卖出一个破绽。否则以曾巩四平八稳的性子,他们决计探不出如此重要的消息。
  那阿兄,你说我们真想通了关键之处后,苏辙反倒有些瞻前顾后,连剩下的那半个问题都不知该不该抛出。
  是啊,要与他相认么?
  兄弟二人的默契早已不必通过言语表达,几乎就在苏辙望过来的刹那,苏轼便已在心头考虑着这个问题。
  不,与其说是考虑,倒不如说是权衡更妥帖一些。
  相认会如何,不相认又会如何?两个选择于他们而言,各自有何利弊?而那利弊,又究竟是利大还是弊大?
  别误会,他苏轼可不是那样势利的人。若搁在平时,难得遇上曾巩这么一个相谈甚欢的对象,他自当毫无顾虑地与人结交,何况他们还共享了百代成诗这个秘密。奈何秋闱近在眼前,有这样要紧的一件大事横在眼前,分出半点儿心思在不甚紧急的事上,保不齐便是两年后再来一回。归根到底,与曾巩相交这件事并不难,若因这点儿小事会牵扯出系列接踵而来的事,才最令苏轼棘手。
  话虽如此,你就这样肯定么?
  苏轼瞥他一眼,手上操作不停,俨然是退出了视频播放页面,点开许久不见动静的【附近的人】。不知旁人拿到手里是怎样的,他们家运气还不错,除自己以外,阿爹与弟弟都有这个,百代成诗入手不出三日,便在【附近的人】里查出了端倪。
  而这一次,【附近的人】又出现了不大相同的变化。
  相较于直接呈现出一目了然的用户名称,这回的页面上却铺开一张图示。好在这图倒是十足简洁明了:位居正中的那处房屋一看就是他们暂住的客栈。上头有两个圆圈很是扎眼,框出了一片范围。再仔细凑上前去一瞧,一个恰是他们立足的这间屋子。另一个相隔不远的圆圈,多半就是曾巩所住的屋子了。
  这下,就连最后的那丝不确定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一经确认之后,困难不减反增。
  在踏入东京之前,自己分明已经将所有可能出现的事情提前备下应对之法,怎料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这突如其来的一遭认亲,还真是叫自己进退维谷啊!
  苏轼扶额,苦笑更甚。
  年轻的弟兄俩还在为此左右纠结,另一头的罪魁祸首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轻描淡写的一句给人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还是给我的信么?曾巩脚步轻松,从信使手中接过信件,略略低眉望了一眼,见还是那熟悉的装信方式,语调里的愉快溢于言表。确认信上青泥犹在,他倒不急着拆开,顺手从袖中掏出一封厚度相当的信件递过去,有劳了。
  照旧给您寄到舒州去?那信使曾为他跑过几次腿,接了信在手也不意外,顺口问道。
  唔这回是该寄到信送了过去,一只手便空了出来,曾巩抬手点了点下巴,不答反问,我手上这封又是从哪里寄来的?
  常州。
  得了信使的回答,曾巩豁然一笑,那就寄到常州去。
  啧,该说不愧是老师吗?就连下手的动作也比他想得还要快。从前只听说老师有意举荐友人为谏官,谁知被那个顽固性子一口回绝,好在欧阳修没放在心上,这才几个月的功夫,还是想法子把人调到常州去了。曾巩暗暗嘀咕,往回走的路上,已经顺手拆起了手里的信封。
  谁知才看了几行,神色便是一顿,方才的那点欣喜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若说凝固倒还谈不上,只是瞧着,像是恼怒之色更多一些?
  哼,这回又叫你近水楼台先得月了。曾巩愤愤不平地动了动唇,可一想起客栈偶遇,他又转怒为喜,丝毫瞧不出平时那温和持重的南丰先生模样。
  纵使你见到周敦颐又如何?人家有没有百代成诗还是两说,我这头逮到的苏轼,那可是货真价实、榜上有名的人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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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友心中究竟如何作想,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自然不知。而他此刻,一如既往地睁大了眼,盯着屏幕瞧得目不转睛。
  【这开头一句起得极为贴近生活,想必只要是吃过夏日苦头的人,都能感同身受。尤其是下过一场雨之后,那湿腻腻的天气,实在是叫人没有爱、只有恨。】
  文也好以轻松戏谑的口吻道出这无法违抗的自然气候,实在是因近来自己也颇受夏雨困扰。见周邦彦千百年前的一句,难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往下看第二句,乍一眼似乎也平平无奇。鸟雀呼晴之语,立即就让我们想到了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之句。同样是用了拟人的手法,这两句间有没有差异呢?】
  【自然是有的。】
  这一回,文也好并没有为观众思考留出充足时间,而是自问自答、飞快接话,甚至有心思开个玩笑:【毕竟单看这字数,不就是最大的差异吗?】
  哪怕这句并无笑点,但凡换了个性格随和自在的观众,也都会颇为配合地扯扯嘴角,露出个笑脸来。可架不住面前的这位,纵使谈不上死板,却也最是正经,对这句笑话恍若未闻,脸色严肃得仿佛在处理什么棘手的政务一般。
  【但这字数不等、文字也不尽相同的两句,想要传达的主旨思想实则并无差异。】
  【天气放晴,鸟雀叽叽喳喳地凑在一窝说话,这样简单而生动的场景也是诗人愉悦心情的真实写照。若非说有什么不同,不过一个为诗,一个为词。】
  【听到这里,想必有人要发问了:诗与词除了格式或主题上的差异,难道还能有别的不同?】
  当然。
  这话并非出自文也好之口,竟是来自这位身姿笔挺的忠实观众。若非猛地一开口,几乎要叫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坐成了一座雕像。这话说得极轻,好在书房里也没有第二个人,低沉却不沙哑的声音在方寸天地间荡开,又随博山炉吐出的青烟一道消散,仿佛从未来过。
  诗与词自然是不同的。他自言自语。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请诸位仔细回想一番。迄今为止,我们曾置身于诗的天地,亦领略过词的风情。若叫你们来做总结,又会为诗与词分别给出什么样的评定呢?】
  说到这里,文也好便停了下来,安安静静地花上三五秒的时间,让屏幕前的各位观众尽情思索。
  他本就诗词并重,既然都能做得顺手,便称得上是都有心得。可遇上这个轻而易举的问题,先前还积极参与的观众不过抿抿唇,反倒收了声,一错不错地等着听他人见解。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一双眼眸亮若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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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小暑大暑(四) 狡猾的哥哥!
  【若是空谈, 难免显得口说无凭。我们也不发散,还是就这一句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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