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能流传至今,这些典雅精工的佳句居功至伟,也同样让周邦彦在后代收获了极高的评价。无论是继苏轼之后的词坛领袖,抑或是婉约派的集大成者,这都是对他作词本领再贴切不过的认可。】
苏轼?
这又是一个他没听说过的名字。
倒也无怪梅尧臣如此惊讶,毕竟如今的文坛领袖不是旁人,正是此次科考的主试官欧阳修。而眼下,文也好像是浑然把欧阳修给忘了似的,只字不提,反倒转头说起了苏轼,这莫非又是哪位了不得的晚辈后生?
此刻,被文也好提及、被梅尧臣好奇的这位当事人,却陷入了一桩麻烦。
哎,你兄弟二人千里迢迢地奔赴东京,自然是铆足了劲要在科考上一举登第。既为科考而来,自然是有真才实学的,怎么如今叫你作诗却还不肯做?要说做不出嘛,终归是不可能的,那岂不是在暗示你们瞧不上我等?
说这话的郎君年纪不大,因扬声说话,上挑的尾音更是清脆到了刺耳的程度,在夏日无端将人逼出缕缕烦躁。一身锦绣衣衫华贵非常,也不知是为附庸风雅还是为彰显财力雄厚,单是玉佩便在腰间挂了好几个。偏偏丝毫不讲究仪态,走起路来便叮叮当当的跟着发出声响。质地上好的玉石,即便是泠然相撞,那声音也该是悦耳的,架不住主人性格急躁,玉佩间的碰撞毫无章法,听来只能算做噪声。
身旁正凑着几个家世相当的好友,颇为不善地围了半圈,团团困住面前的两位郎君。
听他一开口,身旁当即有人附和,要我说,多半是人家眉山才子心高气傲,哪里看得上我们这些同辈之人?倘若换了欧阳学士在此,恐怕别无二话,定要当场一首接一首地往下吟诗作赋了!
阿兄。苏辙毕竟年幼一些,又在父母兄长的关怀下长大,从来都是将与人为善的信条记得牢牢的,当即便压低声音,扯了扯苏轼袖摆,要不咱们随便吟一首、糊弄一回,先对付过去得了。
弟弟的建议,苏轼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以这位陆郎君的性子,吟过诗后,会就此作罢么?
他们一行人与自己年纪相当、同为举子,又同在这家邸店住下,本该彼此结个善缘,谁料对方莫名其妙地针锋相对起来。若有苏洵这个长辈在旁倒还好些,只他们兄弟二人一道行动时必要跟在身边冷嘲热讽地奚落一番。
苏轼轻轻拍了拍弟弟探过来的手,以作安抚之意。
他们毕竟远道而来,即便是在人生地不熟的东京,也不会不知人情世故、官场往来的重要,可那也得等到登科之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磨练文章,顺顺当当的过了科考。
故而,在其他试子都急忙忙地四处走动拜访、拉亲结友的时候,兄弟两人一直信奉多看多听、少说少做的圭臬,除去推不掉的应酬,否则该如何便如何,安安稳稳地将日子过了,并不急着此刻就要扬名立万。
好在兄弟两人虽觉膈应,却也并未将这点微末小事正经放在心上,更不曾找苏洵告状。一来,他们已非垂髫稚子,早过了吵架吵不赢还要回去找亲长帮腔的年纪。二来,眼前这些不过是富家子弟的小打小闹,待日后正式步入仕途,他们要面临的风浪只会比这更加厉害,暂且拿他们几个作为练手也未尝不可。
陆郎君,我兄弟二人苏轼打好了腹稿,面上扯出点客套笑意,才起了个头,便被人当头拦下。
几日不见,陆郎君的风姿倒是更加出众了。
这话说得倒是饱含笑意,可内里的意思却颇为玩味。说话人离他们有些距离,偏偏声如洪钟,一字一句无比清晰而坚定的越过嘈杂人声,直抵耳畔。
要说字如其人、文如其人还有诗如其人的说法,苏轼都曾有所耳闻。可就在扭头望去的一刹那,他忽地浮现出一个念头:或许这世上还该多一样名为声如其人的判断标准。
缓步而来的人看着很是稳重,并不像他们这群刚刚加冠的毛头小子般,总有股挥之不去的青涩跳脱。年纪瞧着应当要比他们大一些,约莫过了而立之年。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他走得无声无息,自出声后不过几息,便已稳稳当当地踏入这个半圈中。不知是巧合还是无意,就这么站到了苏轼与苏辙身侧,颇有几分声援的架势。
纵使嘴里的话说得不大客气,他却实在是一个温和至极的人。面上自始至终都挂着亲切而真诚的笑容,拦下先前的出言不逊后,再一开口便是温温和和的说理,相逢即是有缘,本就是一届应试的举子,他日及第都算得同科,何苦闹得这样剑拔弩张的呢?
姓陆的郎君似是心有不甘,却在见到来人后蔫了气势。听完这句,更是一反常态地缩了缩脖子,勉强冲苏轼那头拱拱手,又如赌气般,瞄都不瞄这兄弟俩一瞬,眨眼便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溜了?
陆郎君就是被家里人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的。苏辙瞪圆了一双大眼睛,又惊又奇地望着他们仓促而去的背影,往来人身上不住打转。
可在我眼里,他还算是个孩子。倘若先前对你有诸多冒犯之处曾巩补充一句,竟是半点没有要为他们圆场的意思,你若实在不虞,也不必强忍性子,故作大度地选择原谅,想要记恨便只管记恨就是。
这话实在少见,苏轼还好些,毕竟端着做兄长的样,只是弯弯眉眼,笑出一个好看的月牙弧来。苏辙却按耐不住孩子心性,当即扑哧一声,不留情面地笑出来。
他是个孩子又如何?横竖不是我家的。曾巩向上摊手,在这样不同寻常的开场白下,自我介绍终于姗姗来迟,南丰曾巩,曾子固。
原来你便是那南丰曾子固!苏辙小小地惊叹一声,难得赶在兄长之前开了口,眉山苏辙,苏子由。
难怪方才那伙人跑得这么快且不说曾巩本就比他们年长许多,单是以「南丰七曾」的名气和他与欧阳修间的情谊,便足以让那些虚张声势的年轻郎君心生敬畏。
不过,相较于苏辙,曾巩的惊喜同样溢于言表,毫不逊色。他望了望苏辙身旁的那一位,试探又笃信地询问,那你便是苏轼?
人家都开口点到自己头上来了,苏轼便有样学样,向他见礼,眉山苏轼,苏子瞻。
至此,三人才算是正式打过了照面。
与苏辙外放的情绪做对比,苏轼对于来人是曾巩这一事实,虽表现得更为内敛,可内心也着实有些惊喜。
除了一件事令他疑惑不已。
曾巩为何要以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兄弟二人本就年轻,又无意于在科考前大肆扬名,还是自眉山而来,桩桩件件的理由合到一处,怎么想曾巩都不会听过他的名字。可对方落到自己身上的这一眼里,说是纯然惊喜又多了几分牵强,不如说是兴致盎然的试探更为贴切。
二位若是有空,我们不妨坐下来边喝边聊?曾巩向前比手,发出邀约。苏轼苏辙无心社交是真,但在面对这样一位饱含善意的前辈,则完全没有拒绝的道理,何况他们压根儿也不想拒绝,当即爽快应下。
倒是赶了巧,前脚刚听到,后脚就让我撞上当事人了。
就在苏轼与曾巩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句轻若呢喃的话随风飘散。奈何他向来耳聪目明,无比准确地捕捉到了这句意味不明的话,修长的眉瞬间蹙起。
当事人这是在说我吗?苏轼还来不及细想,便被苏辙拉扯着入座。
青年倒是有心遮掩,架不住自己一直留意观察,面上一闪而过的若有所思不至于太过显眼,却被曾巩看在眼里。唇角微微一抿,不动声色地压下了那点笑意。
那位提前给自己支的法子果然好使,只这若有似无的一句,不就叫他试探出了苗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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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梅尧臣:早晚被你们颜控吵昏头=3=
*章惇(dun)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因为考得没侄子好,一怒之下跑回家去,结果两年后又考到了开封府第一名.0.
第68章 小暑大暑(三) 诗和词,还能有什么不
难怪
至于难怪什么?倒不是他要故意卖关子, 话只说到这里的原因也很简单:自己能透过一行字想明白的事情,兄长当然可以。
苏轼到底也没有辜负苏辙的期待,心头掠过的一丝讶异很快又转为了然:难怪曾巩方才见到自己的时候, 会是那样的眼神了。
词坛领袖啊苏轼动了动唇, 露出一点称得上是苦笑的神色。他的确得意于自己的文采本事不假,可这一半是基于自身底气十足,另一半则是出于年轻人的气盛。但追根究底,他的性格毕竟还离狂傲二字相去甚远。无论这是也好小娘子的主观评价,还是后人对他的认可, 都让苏轼颇有受宠若惊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