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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后面的故事不用问了。无非是迟来的愧疚撞上将尽的生命,两个被生活磨平棱角的中年人,想在最后这段路上,给彼此一个体面的告别。
  人之将死,已无关风月,甚至都无关于爱情本身。她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美好的希冀,一份走向死亡的勇气。
  “她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临了想为自己活一回,我想成全她。”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张崧礼空茫茫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张大野从没见过这样的父亲。那些盘旋在舌尖的问题,比如“那您为什么不离婚?”“你们到底在顾虑什么?”忽然就问不出口了。
  从六月开始,他心里那股堵了大半年的火气忽然就泄了。无数次想象中剑拔弩张的激烈对峙没有发生,就好像他重重挥出一拳却只打到一团棉花,只剩空荡荡的回响。
  还能说什么呢?
  父子二人各自沉默着,挂钟的滴答声在客厅里格外清晰。半晌,张大野轻轻叹口气,起身去厨房热好几盘菜,又随手拎了两瓶啤酒,回来跟张崧礼说:“爸,我陪您喝点吧。”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带刺,没夹枪。张崧礼抬起头,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那层蒙着的雾气淡了,露出通红的眼眶。
  电视被按亮,体育频道刚好在播球赛,解说员的嘶吼声瞬间填满客厅。父子俩一人一瓶啤酒,轻轻一碰。
  张大野选择暂时将心中的疑虑搁置,安安静静陪他爸待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江叔过世时,江泠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那种撕扯、愤怒、肝肠寸断……
  当初他怎么安慰江泠澍来着?好像是说:“人要是能清清楚楚地分个黑白倒好了”。当时随口一说,如今却真的有了一些感悟,比如他爸,比如他妈,比如糖糖姐新婚的丈夫。
  十八岁的张大野,开始学着放下对抗情绪,去倾听、去理解。
  半场休息的时候,张崧礼仰头喝了口啤酒,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儿子,你真是同性恋?”
  张大野一个没留神咬在鸡骨头上,“嘎嘣”一声,牙根一酸。
  他沉默几秒,还是点了点头:“是”。
  尽管他跟闻人予八字还没一撇,他也还是选择提前去铺这个路,哪怕这条路可能永远都用不上。
  他玩儿了个文字游戏,没有说他不是同性恋只是喜欢闻人予,那样的话他就得给张崧礼一个名字,现在这个名字他还不能给。
  张崧礼听完,只是“哦”了一声。
  平平淡淡的一个音节,好像只是听到“今天天气不错”“球赛踢得还行”这种很平常的话。他甚至没多看张大野一眼,便将视线重新落回电视屏幕上,仿佛刚才那个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问题根本无足轻重。
  第54章 文人草
  回了趟家,张大野身心俱疲。夜跑的习惯忽然就搁置了,整个人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摸不清他的状况,只觉得往日里上蹿下跳的野哥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忽然就瘪了下去。每晚下自习,三个人就张罗着叫张大野一块儿学习,借着请教问题的由头让他多说几句话。
  被问得多了,张大野看出他们的心思,洗漱完直接爬上床去,半点机会都不给他们留。
  周耒私下里偷偷去问闻人予:“你跟大野闹别扭了?”
  天地良心,他俩最近电话都没打,闹得哪门子别扭?
  这么一来,闻人予心生疑惑。某天晚上,他主动给张大野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张大野听着和平时没两样,絮絮叨叨说起糖糖姐荒唐的婚礼,说起被抓去当花童的小豆子,唯独没提他爸妈。
  闻人予心下了然——八成是又闹得不愉快了。
  本想周末放假的时候再去趟复读学校,张崧礼却在周五的时候忽然联系他,说窑厂那边需要帮忙,问他周末有没有时间。如果是邀请他参观或是玩儿,闻人予还能拒绝,但帮忙就不行了。
  窑厂设在郊区。周六一早,老赵和张崧礼一起到学校接他。一上车,张崧礼就说:“上次麻烦你了孩子。今天其实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带你认认地方,以后如果需要用窑,你随时过去。”
  闻人予这才明白,张崧礼大概是怕他考虑太多,这才找了个“帮忙”的由头。
  上次一起到外地看展,同行的还有几个徒弟,以至于中秋那天的事儿直到今天才有机会说起。
  闻人予淡淡道:“没什么麻烦的老师。大野性格直爽,我们相处得挺好。”
  “这倒不假”,张崧礼笑了笑,“这臭小子上周又讹了我一笔。”
  听这话音,不像闹了什么不愉快的样子,闻人予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不等他多想,张崧礼忽然侧过身,眉头微蹙着问:“对了,正好问问你,现在年轻人里……同性恋是不是挺多的?”
  闻人予脊背猛地绷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也没有很多,只不过现在大家观念比较开放。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唉——”张崧礼长叹一声,手指在膝盖上摩挲着,“照理说我不该随便往外说的,但……我实在是想不通,况且你也不算外人。大野上周回来说他是同性恋,我原以为是气话,后来又问了一次,他还是这么说。我就是想不通,他那性子,完全不像啊!”
  闻人予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瞬间一片空白。从“大野说他是同性恋”这几个字钻进耳朵开始,后面的话全成了模糊的嗡鸣。他僵坐在那儿,目光直直盯着前方掠过的树影,连呼吸都忘了。
  好在张崧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他的失态,自顾自地絮叨着:“可能是我的偏见,总觉得男孩子要是同性恋,该是那种爱打扮、戴耳钉的样子。你看大野,一天到晚风风火火,打小就跟一帮半大孩子称兄道弟,他能是同性恋?”
  “他没跟我说过”,闻人予猛地回神,后槽牙咬得发紧,“可能是气话吧。”
  “但愿吧”,张崧礼又叹了口气,目光沉沉地落到窗外,“我什么都没敢说,就怕他不是气话。你见着他也别提这茬。这小子看着大大咧咧,心里比谁都能装事儿。”
  闻人予点点头,没再说话。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广播在播放路况。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脑子里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认识张大野以来的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多少次怀疑过,多少次搁置的东西此时不得不重新审视。
  哪怕再不愿承认,闻人予都知道,如果张大野是同性恋,那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似乎都有了答案。
  ……
  窑厂规模很大,各式各样的窑张崧礼弄了个遍。他带着闻人予边参观边介绍,从龙窑的柴烧工艺讲到气窑的温度控制,字里行间都透着对这门手艺的痴迷。
  闻人予店里放的是一个电窑,用起来方便,不过师父为了让他接触更全面的烧制工艺,常带他去朋友的柴窑、气窑烧一些作品。这些窑炉对闻人予来说并不陌生,打动他的是张崧礼的故事。
  张崧礼跟他讲这个窑厂如何从三五个人的小作坊,发展到现在的几百上千人,又是如何从一次次的失败中积累经验,站到现在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行业巅峰位置。
  如果说吴山青教给闻人予的是陶艺的经验和技艺,那张崧礼此时此刻希望传递给他的是在这个行业中立足所需的视野与格局。
  有那么一瞬间,闻人予不合时宜地想——如果有朝一日他跟张大野真的走到一起,张崧礼会不会后悔今天这番推心置腹?
  隔天他没有回家,下一个张大野放假的周末也没有。
  张大野打过电话,他借口说:“学校有事。”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让张大野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天。他甚至打给江泠澍,没头没脑地问人家放假了学校里能有什么事儿?江泠澍跟闻人予都不是一个班,哪知道闻人予有什么事儿?不过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张大野的情绪不太对劲。
  一天中午,江泠澍总算在食堂逮着了闻人予。他端着餐盘走到闻人予对面的座位,佯装闲聊:“最近有什么好作品吗?让我欣赏欣赏。”
  闻人予笑着摇摇头:“好的没有,烧废的攒了一堆。”
  “哦?怎么回事儿?你没供奉窑神?”江泠澍挑眉打趣。
  “窑神也救不了我”,闻人予自嘲地笑了笑,“最近手不稳。”
  “正常”,江泠澍扒拉着米饭,“谁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一般这种情况我就做一些天马行空的东西换换脑子。”
  天马行空的?闻人予拿筷子的手一顿,心说我的天马行空都用在给张大野的杯子上了。
  “说起来”,江泠澍话锋一转,“大野最近状态好像也不太对。感觉孩子读书都快读傻了,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是吗?”闻人予声音轻得像呢喃,甚至没有抬头看对面的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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