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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四四方方的古城,闻人予的店距北门最近。张大野今天出来之前特意研究过路线。不过正值酷夏,又赶上最热的午后时分,五六百米的路走过去,他还是热出一脑门儿汗。
  离得近了,隐约能闻到熟悉的陶土味儿。张大野隔着段距离往店门口瞅了一眼,没看到闻人予。他拐进饮品店要了两杯冰咖啡,随后跟怕冰块化了一样,三步并两步蹦进了陶艺店里。
  闻人予正坐在收银台后算账,听见动静也没抬眼。张大野把一杯咖啡放他面前,自己那杯仰脖子就灌。喉结滚动着往下压,咖啡味的气泡顶出喉咙,他终于舒服了。
  角落里传来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俩姑娘捧着茶杯偷瞄过来——张大野下颌线利落清晰,短寸青皮衬得他眉眼愈发明锐。仰头时,汗珠顺着颈侧滑进领口,灼得人眼皮发烫。
  偏偏闻人予无动于衷。他手上按着计算器,不带任何情绪地说了一句:“没烧出来,下次放假取吧。”
  张大野闻言一挑眉,立刻笑得春风荡漾、满面桃花:“看都没看就知道是我?师兄你是不是惦记我了?”
  说话就说话,他还要身体前倾靠近了说。闻人予很短暂地闭了下眼,看上去有点无语:“有股狗味儿。”
  张大野马上回敬一句:“哈,狗鼻子真好使。”
  闻人予没搭理他,他晃晃悠悠绕到闻人予身侧,低头时呼吸掠过闻人予翻页的手背:“算什么呢?天天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有什么可算的?”
  正在挑杯子的姑娘们:“……”
  总觉得这地儿待不下去了是怎么回事儿?似乎大概也许可能是她们打扰了。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默契地把杯子放下,往门口走去。
  张大野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看,刚才用来对付闻人予的那张笑脸,当场复制粘贴送给两位姑娘:“哎,瞧我这张嘴!店里好不容易来了两位品位不凡的姑娘还让我给得罪了。二位慢走,小心台阶。”
  俩姑娘耳尖泛红,慌慌张张跑了。闻人予瞥见这人转回头的瞬间,眼尾那抹风流倏地收进瞳仁深处,快得像星星眨眼。他惊觉张大野原来有好几副面孔,川剧变脸似的,随用随取。他可以当场表演谦谦君子,也可以直白露骨地向你展示一个放荡不羁的败家子形象。他可以毫不掩饰自己欣赏的目光,也可以随时收回去权当无事发生。
  闻人予感觉自己看不透他,转念一想,似乎也没有看透的必要。
  “师兄——”带着体温的手臂突然压上肩头,洗发水香味混着热气蒸腾而起,“看我新发型帅吗?”
  闻人予像被蛛网缠上一般,浑身不自在,似触电般站起来,评价道:“一股劣质洗发水味儿,呛人。”
  “北门街边‘当代名剪’,别去,熏我一路了”,张大野顺势霸占了他的藤椅,捡起一只不知谁落这儿的卡通小圆镜,拨弄着头发,“得亏我这张脸长得帅,不然剃这么短不废了吗?”
  闻人予没理他,坐在茶台边烧了壶水,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是在订陶泥。
  等他讲完电话,张大野才问:“没烧出来那到哪一步了?我能看看吗?”
  闻人予摇头:“不能。”
  “行吧,那做完你能给我送学校吗?要不我又得用半个月的搪瓷缸。”
  闻人予还是那两个字:“不能。”
  “你怎么这么理直气壮?”张大野被他气笑了,“那不是你承诺了没做到吗?还不告诉我一声让我白跑一趟,换别人你怎么交差?”
  虽然他心里清楚,即便闻人予告诉他没烧出来,他今天也还是会过来就是了。
  上次拍完闻人予,他再也没拍过别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觉得这卷胶片必须都得是闻人予,掺杂上任何别的风景或人他都不舒服。
  这会儿他举着相机对着正在泡茶的闻人予“咔嚓”一声,取景框里正在斟茶的人睫毛都没颤。
  闻人予吹开茶沫道:“换别人可能不好交差,但你我之间好像是你欠我更多。”
  “是吗?”
  普洱的陈香缠着空调冷气直往肺里钻,张大野罕见地没有回嘴。取景器里的人目光平静,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和淡然。这一切忽然让他安静下来,暂且将这个夏天的一切糟心事儿抛之脑后。
  “好像还真是,我也没有付师兄模特费,扯平了。”
  闻人予抿了口茶,淡淡道:“不用,反正是要撕的。”
  “就怕你到时候舍不得。”
  张大野隔着镜头看着闻人予,忽然觉得他像博物馆里隔着玻璃展柜的古瓷——看得见、碰不着,勾得人心痒。
  斜切而入的暖阳将雕花木门的轮廓轻轻描绘在青灰水泥地上。闻人予面朝门而坐,修长的指节扣着青瓷茶盏,氤氲的热气攀上他低垂的睫毛。茶台上升起缕白烟,张大野突然想到泛黄的老照片——此刻闻人予眼里也漾着类似的悠长韵味,虚虚地凝在门外某一处。似是怀念,又似忧愁。
  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各自的眼里装着各自的风景。直到闻人予忽然看过来,低沉的嗓音打破了这片刻宁静:“拍够了吗?”
  张大野从善如流地放下相机,坦坦荡荡摇头:“拍不够,拍师兄怎么会拍够?没人说过你这张脸特别适合拍照吗?”
  闻人予嗤笑一声,显然对这种褒奖不屑一顾。
  张大野还想再说点儿什么,门口忽然进来两个男人,大嗓门搅乱了这一屋子恬淡的阳光。
  “没忙吧?正好找你聊点儿事儿。”
  闻人予抬头看了一眼,轻轻蹙眉,转头跟张大野说:“你先回吧,烧完了通知你。”
  他那眼神有点奇怪。张大野看看他又看看径直坐到茶台边的两个人,拎着相机站了起来。
  没人动的那杯咖啡他又拿起来放到闻人予手边:“尝尝,我的独家配方。”
  闻人予没说喝也没说不喝,只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催促他离开。
  第9章 师兄别害怕
  屋里的氛围似乎不太对劲。张大野出门右拐,在狗拿耗子和独善其身之间犹豫了半秒,脚跟一转,又进了对面餐厅。
  今天他还一顿都没吃,现在正好一边吃饭一边观察对面的情况。老位置坐下,他报菜名似的点了八道硬菜。手指在菜单尾页上滑一圈,又加了一道酸酸甜甜的冰镇话梅小番茄。
  服务员环视四周,没忍住问:“就你一个人?”
  张大野貌似极有耐心地抬头微笑:“你看我还是一个人吗?我分明是饿得只剩半条命的孤魂野鬼。你再问这些无聊的问题等会儿我饿急了可是要吃人的。”
  服务员扑哧笑出声:“行,我让后厨快点儿上。”
  “别”,张大野一抬手,“千万别催,我能等。让师傅往精细了做,我给小费。”
  打发走服务员,他往对面看了一眼,调整了一下座椅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清闻人予那张冰山脸,至于背对着门的那两个人是什么神色他就看不到了。
  他隐约感觉闻人予很不耐烦,跟那天差点捡一坨泥扔他脸上时的表情如出一辙。不过对面的人显然没他那么有眼力见儿,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不时还比画两下,完全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像推销假货的骗子,张大野想。
  服务员端来一壶果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抬眼一看,闻人予也正拎着茶壶给自己续茶。对面两人的空杯就晾在桌上,他倒跟看不见似的,给自己续上,壶嘴一偏就把茶壶放到一边去了。
  张大野没忍住笑出了声——有意思。这架势哪是开门做生意的?倒像阎王爷在判官簿上勾生死。
  他忽然觉得自己多虑了。不管这两个人是来干什么的,闻人予都是他们无法突破的铜墙铁壁。来软的,穿不透闻人予那副冷心肠,来硬的,他们大概率又打不过。
  他端起果茶,朝恰好看过来的闻人予一举杯,聊表敬佩。低头点了几下电话手表,他给闻人予发了条消息:“听完王八念经就过来吃饭吧。”
  过了一会儿,闻人予回:“你太闲了。”
  张大野摇头笑笑。可不闲吗?大夏天的不坐屋里去吹空调非躲这遮阳伞下看哑剧,不是闲的是什么?但……千金难买他乐意不是?
  从第一道菜上桌开始,他嘴巴就没停过,活活吃出了松鼠储备过冬粮的架势。服务员中途路过,瞥见这阵仗倒抽一口冷气,默默把果茶端走给换了一壶助消化的山楂果汁。
  对面那两个人坐了一顿饭的工夫才终于有了离开的意思,大概是自助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终于喝得心明眼亮,会看脸色了。
  两人起身四下看看,明显是在找厕所,闻人予却抬手往对面一指,毫不犹豫地送客出门。
  张大野眼看着那俩人走了过来,进门就打听卫生间的位置。他笑着抬手招呼服务员:“烤鸭做一份新的,打包。”
  服务员盯着满桌光盘啧啧称奇——葱烧海参只剩两截葱白,松鼠鳜鱼骨架支棱着活像抽象艺术品,连冰镇小番茄都只剩薄荷叶蔫在化开的水里……虽说他们的菜分量不大,但能吃这么多的也实属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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