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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张恕平静地回答:“大王不会死的,我也不会让河西之地易主。”
  “那你……”
  “廷尉若是愿意,可在屏风后旁听我与徐先的谈话,”说完,张恕对那前来通禀的小厮道,“领路吧。”
  徐素已在前厅中等待多时了,他奔波已久,但还是神采斐然、炯炯有神。此时,这人正一脸泰然,嘴角挂笑,似乎是很高兴能在湟元谷地与张恕再会。只是遗憾,湟州府衙不是相府,纥奚文的居所也相当寡淡简陋,没能让徐素发现任何有意思的东西。
  “堂堂丞相,如今竟活在这种地方。”见张恕缓步走来,徐素不由一笑。
  张恕没答话,他示意了一下小厮,令人看茶,方才坐下说道:“此处确实简陋,纥奚太守也不曾告知我他的同州青兰存放在何处,我更没有江南仙姝等名贵的茶叶来招待您。”
  徐素哂笑一声,默默坐在了张恕的对面。
  “徐先,”张恕道,“今日你为何不远万里赶来见我?”
  徐素摩挲着面前的茶盏,悠然回答:“张丞相,我认为,今日不应是我来见你,而是你希望见我。”
  张恕眉梢微抬。
  徐素道:“不久前,太子殿下已因伤病身亡,想必丞相早就收到了素回复给您的信件。”
  “我的确收到了你的回信,也知晓了这件事。”张恕回答。
  徐素笑了笑,说:“总而言之,我闾国国本不再,王国公要不了多久就会失势于稽阳萧家与蒋州吴家了。不过,眼下大战爆发,国朝上下已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张恕不答。
  徐素接着道:“如果在这场大战中,如罗天王折戟半道,有去无回,那就算是太子薨逝,太子妃王氏独守空房,王国公也未必不能压下群臣作乱。毕竟那时,整个河西之地于国公而言也不过是探囊取物。”
  张恕依旧不答。
  徐素按捺不住了,他说道:“张丞相,当初你我在朔风楼会面时,我赠予你的提议依然奏效。据我所知,这一路上,如罗浑可是对你猜忌有加。我记得……丞相刚出王庭,那拓跋赫虏就追上去要你回返了,对不对?不过,现下情形又有不同,就是不知……张丞相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张恕终于看向了徐素,他开口道:“所以,王国公是明知勿吉人在利用他为祸作乱,却因不愿放手权力而佯装不知吗?”
  “什么?”徐素一怔。
  张恕继续道:“还是说,王国公从一开始就在纵容那和亲已故太子的勿吉公主谋害自己的夫婿,以便日后能挟天子做那加九锡的摄政权臣?”
  “你……”徐素倏地站起身,手指张恕,气结大叫,“张丞相,你怎能这样污蔑我家国公?”
  张恕仍是一脸自若,他淡淡一笑,回答:“徐先,我也只是根据如今所了解的事情,做出了一些简单的推断而已,我若说错了哪一点,还请您不吝赐教。”
  徐素嘴唇一抖,颓然兀坐。
  张恕扫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小厮,小厮立马上前看茶,并在其后徐徐退去。
  当正堂上只剩下他与徐素两人后,张恕重新开口了。
  “徐先,”他道,“从前我只当王国公身陷北狄圈套之中,一定束手无策,故而不得已才发兵同州。但是现在看来,若真是不得已,国公就不会将计就计,与湟元叛军里应外合,重创铁卫营。依我看,他兴许已经和北狄达成了合作,对不对?”
  徐素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张恕又道:“只是,发兵同州璧山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虽说我久居河西之地,对中原事务不甚了解,但是我也能猜得出,因太子薨逝,闾国举朝上下想必都在商讨如何向那背负了骂名的前兴讨要一个说法。讨要说法就得开战,倘若开战,闾国便将腹背受敌。到那时,就算是王国公依然能执掌朝堂,权势赫赫……闾国也长久不了了。”
  徐素低头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张丞相所言……一点也不错,只是现如今我闾国大军已然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论如何,都没有回还的余地了。”
  “为何没有?”张恕反问,“王国公身为闾国上下实际的当权之人,为何要与勿吉周旋至此?甚至不惜火中取栗。”
  徐素的眼神躲闪起来。
  张恕道:“还是说,王国公根本就不在乎太子的性命,勿吉想利用闾国独步天下,而王国公则想利用勿吉,取代姚氏,带着王家坐上南朝的皇位?”
  徐素的神色渐渐变暗,他虽不说话,但张恕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兵行险招,但国公这一招,未免也有些太险了。”张恕叹道,“稍有不慎,便会失足落入万丈深渊,徐先,国公他到底是想凭借什么,夺下南朝的皇位?”
  徐素嘴唇轻动,吐出了几个字:“张丞相,你知道的。”
  张恕一挑眉,胸中顿时明了。
  徐素看向了他:“张丞相,你是不是觉得非常可笑?”
  张恕垂下双眼,抬了抬嘴角:“我并未这样说。”
  徐素道:“将举国国运押在一柄剑、一个人的身上本就可笑,但天下群雄竟对此信以为真,让我时常觉得,世上真正清醒之人根本寥寥无几。”
  张恕轻声接道:“是啊,寥寥无几。”
  徐素自嘲一笑:“尽管如此,我还是奉国公之命,深入河西之地寻宝,又令手下江湖信客前去湟州追寻,只可惜一无所获,法宝仍在元浑手中。既如此,那这场大战便……”
  “现在已经不在了。”张恕突然打断了徐素。
  徐素一愣:“什么?”
  “现在,怒河刃已经不在天王殿下的手中了。”说着话,只听“当啷”一声,张恕将怒河刃放在了桌案上,“这把剑,如今由我保管。”
  这日,徐素在别院中留至深夜才走,走时湟州城内已静得鸦雀无声。
  他站在门前,看着满天灿若灯火的星辰,轻声一笑:“丞相,如你所愿,我会在三日之内,带着与我一起来到河西之地的闾国探子离开,并将口信送去同州。但我也希望你……千万不要食言。”
  “自然。”张恕应道。
  徐素不再多说,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张恕挂在腰间的怒河刃上。
  “再会,张丞相。”徐素拱手道。
  “再会。”张恕颔首回答。
  随着辕轮叩击青石板的“咯噔咯噔”声远去,徐素的马车最终消失在了街角。
  夜风渐起,天微转凉,沉重的露水潮气进而扑面袭来。
  “先,”云喜来到了张恕身后,“回屋歇下吧,如今已是二更天了。”
  张恕低咳了几声,转身要走,可不料还没走出两步,忽地身形一晃,当头跪倒在了地上。
  “先!”云喜惊慌大叫,就要张罗着人来将张恕扶回房中。
  可张恕却一把抓住了他,并声音颤抖着说:“不要……声张。”
  云喜张了张嘴,无措地看着张恕额角频出的冷汗以及他似乎是因剧痛而惨白的脸色。
  “先……”这小侍从哆哆嗦嗦地问道,“您、您身上都是汗,可是……伤口又痛了?”
  张恕胸前的刀口至今没有完全愈合,疮痂时常开裂渗血,“胭脂水”的毒性也越发凶猛,张恕在徐素面前强撑了一整个下午,终究还是没有抵过这一阵阵汹涌澎湃的剧痛。
  “先,我们、我们还是请郎中来看看吧……”
  “不必,廷尉还在府里等我,我……”
  “丞相。”张恕的话还没说完,曲天福的声音已从门内传来,他皱着眉,快步上前,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廷尉……”张恕喃喃叫道。
  曲天福咬牙切齿:“丞相,你真是疯了。”
  张恕眼睫微动,本想寻出一、两句话来搪塞,却谁知话还没出口,眼前就先一黑。
  扑通!下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让昏迷中的人瞬间惊醒。
  元浑一骨碌爬起身,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此时正身处一处黝黑的洞穴中。
  进入千峰山余脉后的时间变得混沌不清,元浑第一次有了如步云雾的感觉。他从前只知高山之地会烟瘴满布,其间有能让人出幻象的毒气。而这回,元浑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到底何为烟瘴、何为幻象。
  “呼……”他哈了一口白气,低头看向了自己小臂上的刀口。
  这是一天前,他与铁卫营在去千峰山余脉的路上,与闾国对战时留下的伤。因天气寒冷,伤口并没有流多少血,但却时至今日也没有愈合的征兆,就好像——
  好像时间停滞在了数天前一般。
  元浑分明记得,自己与身边近卫杀退了那些南朝士兵,甚至还俘虏了其中一人,并在审讯后得知,此人是同州司马麾下的探子,已在千峰山中行进了十多天。
  元浑一面安排近卫将他送回湟州,着牟良严加看管,一面又欲继续西行,寻找传说中的“蜃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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