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张恕眼光轻闪,他答:“可惜,你那封信送得有些晚了。”
慕容巽听到这话,使劲抹了一把脸,没出声。
张恕没说错,他那封信送得着实晚了,毕竟,在被慕容绮发现后,自己一路遭人追杀,于湟州内外几番遇险,最终好不容易带伤逃脱,这才将信发出。
然而,逃出了慕容绮的魔掌,不代表能逃出中护军的搜捕。三天前,慕容巽才刚来到一户农家歇脚,就被耶保达捉了个正着。
其实,他本就只剩一口气,哪怕不被元浑的人抓走,自己也很难行走江湖回到闾国。而眼下,他虽缓过了一口气,却再次身陷囹圄,当起了如罗天王的阶下囚。
“他们清楚你的身份吗?”张恕问道。
慕容巽回答:“不清楚。”
“不清楚?”张恕不信。
慕容巽只好道:“我身上的国公信印丢了,大概是落到了那如罗浑的手上。”
张恕皱起眉:“既如此,你费尽心力逃出,为何不速速离开,又来找我作甚?”
这话令慕容巽的嘴角浮起了几分苦涩,他忽地上前,一把扯开了张恕的前襟,并将那泛着樱桃红的伤口袒露在了当空之中。
“容之,我命不久矣,你怕是也和我一样。”慕容巽扭曲地咧了咧嘴。
张恕微愣:“我的伤……怎会是这个颜色?”
慕容巽一叹,替他合拢了衣衫:“这叫‘胭脂水’,容之,你博闻强识,一定听说过‘胭脂水’。”
张恕眼睫微垂,说道:“‘胭脂水’,一种来自交州九真豪族的奇毒,因能让人的血色化作女儿用的胭脂得名。但此毒先前从未出现在北塞,所以我对其毒性如何并不了解。现在看来……我应当是中了‘胭脂水’之毒。”
慕容巽一挑眉,回答:“没错,此毒……是我在太子殿下被刺后,偶然得到的,谁料,竟叫慕容绮用在了你的身上。”
“太子殿下?”张恕一偏头,“此乃前兴刺客使的毒?”
“正是。”慕容巽缓缓说道,“太子殿下其实伤得并不重,却因此毒而痛苦不堪,每日都要经受游走于四肢百骸间的剧痛,苦不堪言,数次自杀,但又被救下。王国公为回护太子,派我追查前兴刺客的来路,而我……”
说到这,慕容巽一顿:“而我,却因查出来的结果不尽如人意,最终失信于王国公。”
“何为不尽如人意?”张恕问道。
慕容巽扯了扯嘴角,回答:“因为我查到,根本没有什么前兴刺客,那为太子种下‘胭脂水’之毒的,其实是一个受雇于勿吉血绣司的阉人。而血绣司这么做,为的则是挑起闾国与前兴的矛盾。”
张恕听完并不吃惊,他平静地说:“果真如此。”
慕容巽自嘲一笑:“容之,我知我不算聪慧,可向来忠心,既已做了王国公的幕僚,那就要为王国公办事。太子殿下被刺,王国公失势,这一切都发于勿吉公主入闾国为侧妃之后,谁是幕后主使,一目了然。可不料我还没将猜测告知国公,就先被人污蔑与如罗私通……容之,那时也是我蠢,竟没想到身边还有个知你我过去的小绮儿。”
张恕无言以对。
慕容巽道:“闾国兵马疲弱,国公受制于人,小绮儿给我出招,让我建议国公为那太子纳勿吉公主为侧妃,好以此填补闾国的亏空。但谁知小绮儿早已在阿史那阙时,就已随慕容坤那个狗贼另投他人……这个女细作从一开始救下我时,就是为了利用我,助勿吉奸细入闾国……”
话越说,慕容巽越是悔不当初,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后来,在失信于国公后,为了能重获国公信任,我听信了小绮儿的话,承认了自己与如罗丞相交情匪浅,并向国公允诺,会劝你归服闾国,受用于国公,同时寻来那件传说中得之可以得天下的至宝,为他解燃眉之急。”
“但谁知,这正中小绮儿下怀。”张恕接话道。
慕容巽木然自语:“但谁知,这正中小绮儿下怀。”
一切就是如此始料未及,正如眼前这场迫在眉睫的大战一般。
“听说,闾国已经动兵了?”张恕向前走了两步,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问道,“前兴在南边,如罗在北边,闾国上下若有明智者,就应当清楚,此时此刻绝非开战良机。”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慕容巽面色悲哀,“小绮儿从一开始救下我时,为的就是今天这一战,容之,我们谁也阻止不了。”
“阿巽,”张恕放缓了语气,他循循善诱道,“我们为何阻止不了?只要拼尽全力一搏,未尝不能拦下他们。”
“不!”慕容巽却突然暴跳如雷,他大叫道,“容之,你是不知,当初阿史那阙尚未覆灭时,慕容乾、慕容坤等人就已受旁人蛊惑,大肆豢养‘心篆玄锢’子虫了!‘心篆玄锢’……现在整个湟元之中,到处都是被‘心篆玄锢’控制的人。容之,他们苦心孤诣,筹谋多年,我们、我们怎能与之抗衡?”
“告诉王国公,我愿归服于他,并助他夺回朝政大权。”张恕打断了慕容巽那痛苦的自述,并斩钉截铁道。
慕容巽一愣,难以置信:“容之,你说什么?”
张恕重复了一遍,同时补充道:“告诉王国公,我愿归服于他、归服于闾国,并助王家重夺朝政大权。但我有一条件,那就是闾国必须将兵马撤出同州,并与天王约定,五年内,不得兵戎相见,来日,也须得一同对付西出的勿吉人。”
慕容巽张了张嘴。
张恕低头舒了一口气,道:“阿巽,我与你相识时,你不过十岁出头,现下你已要过而立了。不论以后……不论你我还有没有以后,这个忙,算是我欠你的人情,好吗?”
慕容巽半晌无声。
张恕握紧了他的手:“阿巽,你只需将这句话告知王国公,其余的……都由我来,如何?不管成功与否,此事……你就当是为这北塞的苍黎民而做,好不好?”
终于,不知纠结了多久的慕容巽到底还是应了声,他点头道:“好,容之,我答应你。不过,倘若我半途没命,你可千万不要怪罪我。”
张恕失笑:“放心,你是我们几人当中,命最硬的那一个。”
慕容巽已有很多年没有从张恕的口中听到“我们几人”这样的话了,不管张恕是不是在用这样的方式诓骗他做事,他都为此而眼眶一热:“容之,我可真怀念当初与你一起在主上身边的日子。”
张恕没有回答,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慕容徒杀他胞弟炼丹,可慕容徒却又给予了他半中难得的几年平静,恨亦是此,可不恨也只在一瞬中。
想到这,张恕忽然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也跟着痛了起来。
“容之,等我……”慕容巽反握住了他的手,“等我回来,我们一定能拦下他们,我也……我也一定会帮你找到‘胭脂水’的解药的。”
说罢,慕容巽迅速起身,出了暖阁,绕去后间,拉开门板就要飞身跃走。
张恕跌跌撞撞,一路紧随其后:“阿巽,你要一路小心,千万不能被……”
这话还没说完,忽地当空一声弓弦铮鸣,随后,那挡在张恕身前的人骤然一僵,呆立不动了。
“阿巽……”张恕瞪大了眼睛,猛然刹住脚步,他抬起头,看到了一支插在慕容巽额间的长箭。
下一刻,他转过身,对上了元浑愤怒又失望的目光。
第72章 何为爱恨
元浑依旧维持着拉弓搭箭的姿势一动不动,他注视着张恕,目光冷然又决绝,仿佛下一箭就要直冲他的丞相而去。
张恕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人却先被仰面而下的慕容巽带倒在地。他一个趔趄,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手已沾满了混合着脑浆的鲜血。
“大王——丞相——”有中护军的叫声远远传来。
很快,拓跋赫虏率人赶到,他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端着弓箭的元浑,又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跪坐在地的张恕,疑惑道:“此人……可是闯入了丞相的卧房?”
元浑没答,他缓缓放下了双臂,却仍站在原地。
拓跋赫虏忙道:“赶紧把尸体弄走,不要污了大王和丞相的眼睛。”
话音一落,立刻有小兵上前,七手八脚着,将已被元浑一箭射碎了颅骨的慕容巽从张恕怀中拽起。
“大王,”拓跋赫虏转身跪在了元浑面前,“是卑职失察,竟叫这人从牢狱中逃出,惊扰到了丞相,还请大王责罚。”
元浑一言不发,双目紧紧地盯着依旧跪坐在门下的张恕。
“大王?”拓跋赫虏诧异地抬起了头。
就在此刻,元浑骤然拔出了挂在腰间的怒河刃,他转身一挥,将剑狠狠地劈在了院中那棵矮小的梨花树上。
张恕的身子随之打了个寒颤。
“把那人的尸身给本王剁碎了喂狗!”元浑怒声如雷,震得四下将士跪成一片,只听他咬牙切齿道,“还有尸首,尸首悬于湟州城门口示众,不被秃鹫啃食为白骨,不得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