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这话还没问完,那人又吐出了两个字:“容之……”
容之……
表字容之,谁的表字?张恕。
元浑骤然大惊,他先是疑心自己错闻,可再俯下身,细细去听,依旧是那两个字:“容之……”
容之,容之,张容之。
这个称呼,怎会从一身上带有闾国信印的人口中说出?
他认识张恕吗?是重名吗?难不成,这才是那个寄信之人?
一连串的问题接连涌出,使得元浑骇然失色,他后退了一步,抓过耶保达就问:“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耶保达疑惑:“他兴许是王含章的幕僚,也有可能是个深入谷地寻宝的南朝人。”
“你们又是在何处找到他的?”元浑再问。
“城外一农户家中。”耶保达回答,“那农户大抵因去岁雪灾,被迁徙至谷地之外居住,所以家中陈设废弃已久,卑职找到这人时,这人应该也是刚刚逃去那里,正趴在缸子边上找水喝。”
元浑没说话,直愣愣地看着地上的人。
耶保达不禁问道:“大王,怎么了?”
元浑闭了闭双目,摇头道:“无事,无事……”
无事什么?
元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把人关好,不许任何人与他接触。”
“是。”耶保达虽心中不解,但还是应下了元浑的要求,他问道,“那卑职是否要去查一下,他口中的……‘容之’具体是何人吗?”
“不必了。”元浑面沉似水。
第71章 所托非人
周身在黑暗中起起伏伏,张恕仿佛睡在水面上,时而头脑昏沉,时而胸口滞涩。
不知过了多久,来自遥远之地的一阵呼喝声将他从黑暗中拉出,张恕忍着疼翻了个身,睁开眼睛,朦朦胧胧地看见了背对着自己坐在桌边的元浑。
“大王?”张恕喃喃叫道。
但元浑并未回身,似乎是没有听见那微弱的呼唤,他依旧笔挺地坐着,头低垂,不知是不是在思考什么。
张恕见此,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下了地,来到了元浑身后。
“大王。”他再次叫道。
这回,桌边的人缓缓转过了头,并露出了一张并不属于元浑的面孔。
“容之……”慕容巽一笑。
“不要!”张恕霍然惊醒。
守在一侧的云喜赶忙扑上前问道:“先,怎么了?”
头顶仍是那座罗纱帐,鼻息间也依旧弥漫着苦药的味道,一切未变,张恕后知后觉,方才原来是一场噩梦。
“先,刚刚大王来过了。”云喜拿着帕子,去擦拭张恕额上的冷汗,他笑了笑,说道,“大王在榻边坐了好久,出去时,眼眶还有些泛红呢……真没想到,大王对先竟这般上心。”
张恕耳畔嗡鸣未消,并没有听清云喜的话,他偏过头,一手拨开纱帘,隔窗去看外面的光景:“现下几时了?”
云喜回答:“刚过酉时三刻。”
酉时三刻,天还没黑,窗外依然泛着亮。
张恕咳嗽了几声,低低地说道:“我想出去转转。”
“出去?”云喜大惊,“先,郎中可是说了,您得好躺上十天半个月才行,眼下湟州早晚寒凉,您千万不能随随便便出门。”
张恕已在床上睡了七、八日,外面发了什么,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元浑瞒着他,招来中护军挟拿纥奚氏兄弟,又下令调兵动用铁卫营,局势瞬息万变,谁又能知道,在他眼睛一睁一闭的功夫里,谷地会闹出什么样的乱子?
斛律修找到了没有?慕容绮是不是逃出了湟州?慕容巽现下又如何了?
这些事揣在张恕的心里,叫他整夜不得安眠。
可云喜却什么都不懂,他焦急地说:“先,你知不知道你伤得有多重?那日郎中差点没能救回你,若非如此……大王又怎会日日在你榻前垂泪?”
张恕一时错愕,他只当元浑对自己失望至极,这丞相的位置不日就要换成旁人来坐,可云喜却说,元浑日日在他榻前垂泪。
垂什么泪?是因丞相忠心有异而心灰意冷吗?张恕茫然地想道。
“先,你是不是身上又疼起来了?我去喊郎中过来。”云喜见张恕半晌没出声,只当他是痛得说不出,因而就要慌张起身。
张恕却拉住了他:“我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
张恕踌躇了一下,说道:“只是……嘴里有些发苦,你能为我倒杯热茶吗?”
云喜微有迟疑,但还是相信了张恕的话,少顷后,他捧着一杯热茶回到了榻前:“先,您慢些喝,茶水有些烫。”
张恕接过盏子,低头嗅了嗅茶叶的香气:“这不是新茶。”
云喜呆呆地问:“新茶?”
他作为相府仆从,已侍候张恕很久了,心知他对吃穿用度并不在意,也没有烹茶品茗的爱好,所以方才不过是随手捻了两片缸子里的陈茶,用热水冲了就端来。谁知张恕却一反常态,不光细细地闻了茶叶的香气,还在抿下一口后说,这茶水的味道有些发苦。
“怎会发苦呢?”云喜不解,“我用的分明是烧开了的滚水,不会有苦味的。”
张恕端着茶盏,没有说话。
云喜只好起身道:“那先稍等片刻,我去外面问一问大王身边的人,有没有更上品的新茶。”
张恕没回绝,眼看着云喜匆匆忙忙地离开。
待等脚步声远去,院中重新安静下来后,倚在床头的人终于有了空当,能自己撑着床栏,慢腾腾地走出暖阁了。
元浑并没有对他严加看管,院外也只是布下了两个中护军士兵守着大门,里外来往的依旧是云喜和云欢。
似乎……天王殿下并没有对他起疑。
张恕看着门前此景,心中一阵怔然。
而也正是这时,远处忽地传来几声喧嚷,紧接着,戍卫在门前的那两个中护军士兵闻风而动,拔出了手中的刀剑。
“那人要跑,快从侧面拦住他!”
“他是‘罗刹幡’!小心角落中的阴影!”
“快!不要让他冲到内院去……”
交叠在一处的呼喝令张恕有些晕头转向,他扶着栏杆,向廊下走了两步,试图看清外面到底发了什么。
可不料就在下一刻,突然一道黑影当空而降,并挟着他飞速后退了十来步。
张恕大吃一惊,张嘴就欲呼喊。
然而,还不等他出声,一道熟悉又沙哑的男音就这么在他的耳边响起了:“容之,别动。”
张恕一悚,刚刚张开的嘴瞬间闭拢,整个人随之凝滞在了原地——他听出,这说话的人正是消失了不知多久的慕容巽。
“你……你怎在此?”张恕讷然。
慕容巽嗤嗤一笑,回答:“容之,这就得问你家天王殿下了。”
说罢,他抓着张恕的肩膀往房中一推,自己也旋即闪身入内。
“大王!快去请大王!”
“拓跋幢帅在何处?赶紧告知幢帅,关押在大营中的犯人逃了出来!”
“……”
外面依然喧嚷不断,似乎没人看见,那位来无影去无踪的幡子躲进了丞相的内宅。众人慌作一团,有的要去找拓跋赫虏,有的要去请元浑。走至半路的云喜也被抓去了目光,忍不住拦下一个手忙脚乱的小兵追问,这是出了什么事。
而那被慕容巽抵在门上的张恕则只能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分毫声响,他咬着牙,低垂着双目,后背紧跟着泛起了一茬接着一茬的冷汗。
“容之……”见屋内半晌无声,慕容巽终于开口了,他低笑一声,说道,“我找你找得好苦。”
张恕稍稍抬起了双目:“找我?”
慕容巽没答话,眯起眼睛上下审视起了张恕:“你受伤了。”
张恕眉心微蹙:“怎么了?”
慕容巽的表情越发阴狠:“是谁伤的你?可是那恩将仇报的慕容绮?”
张恕看了他半晌,视线徐徐下移,最终落在了慕容巽身上那条不知被鲜血浸润了多少遍的夜行服上。
慕容巽见此,怪笑了一声,问道:“容之,你可是心疼了?”
张恕抿了抿嘴,神色微有动摇,但许久后,这微不可查的动摇最终变成了一句冷冰冰的话语:“慕容绮居然没有杀了你。”
慕容巽表情一变,伸手就想去抓张恕的脖颈,可当凑到近前嗅见他身上的伤药味后,这人的动作又停顿了下来。
“容之,你太知道如何伤一个人的心了。”慕容巽哀叹一声,笑容酸涩。
张恕看向了别处,没有说话。
而慕容巽,在确定外面的人一时半刻寻不进来后,逐渐放松了下来,他一撩衣摆,带着一身泥水,坐在了窗下胡床上。
“容之,你可知我为了送出那封信,差点被慕容绮削掉脑门?”慕容巽幽幽说道,“若非我反应迅速,趁机出逃,恐怕现在……”
他呵笑起来:“恐怕现在,我已没命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