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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元浑按了按额头,起身为张恕掩好身上的毛毯,随即答道:“我们到外间说。”
  耶保达一点头,跟着元浑走出了暖阁。
  “丞相怎么样了?”他看上去同样忧心忡忡。
  元浑神色未变,仿佛先前郎中并未说过那样令人痛心断肠的话,他自若道:“纥奚武都交代什么了?”
  耶保达一讷,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讲。”元浑看向他。
  耶保达犹豫了片刻,随后低声回答:“纥奚武无论如何也不肯坦白,自己到底是奉谁的命在湟元作乱的。那纥奚文倒是讲了几句,他称这湟元护军中已遍布李隼、章霈等人的一丘之貉,还说……就算是铁卫营来了,也抵挡不住天下大势。”
  “天下大势……”元浑沉了口气,他问,“那‘胭脂水’之毒呢?有没有问出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耶保达答:“纥奚文说,能解‘胭脂水’之毒的人就在南边,若大王想留住丞相,必须将如罗一族和河西之地拱手献上,再把……把自己的脑袋送去南边,丞相便可获救。”
  元浑听完,不出一言。
  “大王……”耶保达不禁叫道。
  元浑看向了他:“丞相中毒之事,不许外传,更不许令丞相本人知晓,明白吗?”
  耶保达迅速应道:“卑职明白。”
  元浑一点头:“说你查到的事。”
  耶保达不敢耽搁,抓紧回答道:“大王,先前丞相令卑职在湟州内外探寻一二十出头的女子,卑职昨晚已有了结果……就是此人伤的丞相。”
  “小绮儿……”元浑低声道。
  耶保达回答:“那女子的确名叫慕容绮,她得容貌美丽,身量高挑,行踪来去无定,看身法……多半就出自‘罗刹幡’。”
  元浑没说话。
  耶保达接着道:“卑职还发现了一些奇怪之处。”
  “有何奇怪?”元浑看向了他。
  耶保达一顿,说道:“大王,那女子看样子似乎是上午刚刚出过城,身上还沾染着丞相的血渍,神色也颇为慌张。她先是去了城外驿站,见长骑在各处搜捕逆贼,便又躲进了一座酒楼。卑职扮做酒楼小厮,想办法凑到了近前,发现……与这女子接头密递之人,眉骨间落有一片血红的文身。”
  “血绣司。”元浑丝毫不觉惊异。
  耶保达称是:“看模样,必为血绣司,因此卑职没敢上前探查,以致那女幡子眨眼中就逃得无影无踪了,兴许现在……她已经离开了谷地。”
  元浑摩挲着下巴上的短髭,缓缓坐在了窗下胡床上,他沉吟着说道:“先前在安夷县时,我就曾目睹一勿吉阉人被游军都尉的手下虐杀,据说是此人伙同南闾细作,偷走了李隼存放在斛律修那里的一件宝物。当时丞相就说起了獠子渠帅之女和亲南闾太子姚冲一事,还言明……太子姚冲被前兴刺客所伤,当中或许……就有这位侧妃躲在幕后操纵控制。”
  耶保达听明了这话中的深意,他“嘶”了一声,抽了口凉气:“大王,如此说来,血绣司难道已如攀藤附蔓,将闾国的朝政大权握在手中了?”
  元浑沉默不语。
  他不敢擅自判定,这到底是不是黑水勿吉所为,毕竟,还有当年自己被上离王庭栽赃陷害一事在先。若真是獠子一直在背后捣鬼,那深入王庭为吕赤勐、贺兰儿都等人种下“心篆玄锢”的,还会是“罗刹幡”吗?
  元浑很清楚,昨日张恕强撑着一口气告诉自己,是秃玉公主带来的血绣司,就是想点明,当年定有一人藏在王庭深处与勿吉里应外合,而非“‘罗刹幡’为复国构陷如罗王子”这么简单。
  可是……
  张恕所言若为真,那藏在王庭深处,与秃玉公主沆瀣一气之人又该是谁呢?
  “大王?”见元浑半晌没说话,耶保达忍不住叫了一声。
  元浑兀自摇了摇头,他喃喃自语道:“当年……我们是如何发现‘罗刹幡’在幕后作祟的?”
  耶保达愣了愣,不知自家大王为何突然提起这事,但他还是一五一十地回答:“卑职记得,起因是牟大将军在雪达坂下发现了幡子的影子,进而命卑职一路追查,最终在瀚海古道互市上,缉拿了一名为‘慕容宁’的走马贩子。”
  元浑接着说:“没错,而后这名为‘慕容宁’的走马贩子便声称,他从相好小绮儿的口中得知,是‘罗刹幡’捉走了我大兄。因此在气急败坏下,我当即派出阿律山率长骑赶赴瀚海古道互市清扫慕容氏余孽,却不慎导致阿律山等人葬身于瀚海流沙之中。可是现在那小绮儿……”
  那小绮儿却与勿吉人的血绣司暗中密递。
  事情便是如此,元浑清晰地记得,后来张恕被“罗刹幡”捉走,他和牟良由曲天福引着去往了阿史那阙,并在阿史那阙下发现了曾种在铁苍单于身上的“心篆玄锢”子虫和疑似属于元六孤的红玛瑙耳坠。
  自此,坐实了“罗刹幡”暗中陷害如罗天王的罪名。
  但倘若一切推翻了重新来看呢?倘若从一开始就不是“罗刹幡”在幕后作祟呢?
  元浑狐疑道:“自我记事起,姑姑就已被大父和亲徒太山,我与她甚至未曾见过一面,她怎会……”
  这话说了一半,元浑骤然止住。
  他意识到,虽然自己在这辈子与秃玉公主素未谋面,可在上辈子,两人却酿下了深仇血恨。
  彼时元儿烈与元六孤刚刚战死璧山,王庭内外人心浮动,勿吉渠帅那哈借势进犯,一举杀进了铁马川草原,屠戮如罗牧民。
  元浑为此杀出燕门,并长驱直入进徒太山的门户抱梨关,惨那哈后,俘虏了那哈的妻子,也就是多年前和亲勿吉的如罗公主元秃玉。
  元秃玉早因昔年元野为保如罗部族,舍她平息战乱一事而心有怨怼,并对那哈情根深种。因此,就在被俘的那一晚,她偷偷溜进了元浑的中军帐,拔出了元浑随身携带的怒河刃,要斩杀年轻的如罗天王。
  一番搏斗后元秃玉不敌,最终在侄子面前挥剑自刎。
  得知此事的那哈瞬间失智疯癫,并在收服了曾经叛逃的勃利部后,成为了元浑的死敌。几年前,于璧山之战时,那哈扫荡如罗大军的后方,以致前线军心大乱,元浑一战惨败。
  其实,早在当年被困南朔城时,元浑就曾琢磨过此事,可惜后来颠沛流离,加之“罗刹幡”突然冒头,使得他几乎忘了,在最开始,他不止一次地怀疑过,死而复之人不止他一个。
  “耶保达,”元浑忽地起身叫道,“你是王庭老人,年岁比我还要长不少,对于上离旧事,定然了解得比我多。现下你来告诉我,当初我姑姑尚未下嫁獠子前,在白石城内与谁交好?”
  “这……”耶保达短暂一怔,旋即回答,“秃玉公主和亲獠子前,一直是武英先王的掌上明珠,因此王庭上下都很尊敬公主殿下。”
  元浑眉心深蹙:“还有呢?”
  “还有……”耶保达喉结微滚,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他思索着说道,“卑职不敢妄议先王,但据卑职所知,公主殿下一直与天赐先王不睦,和亲一事……也是天赐先王劝导武英先王的结果。”
  “武英先王”便是元浑口中的“大父”,也就是他的祖父元野,而“天赐先王”则是元儿烈。
  元浑年轻,虽说对上离旧事并不陌,但元秃玉与元儿烈不睦……元浑还是头一次听说。
  他奇怪道:“我阿爷与姑姑之间有何嫌隙?”
  这个问题令耶保达喉头一塞,不敢开口了。
  元浑正色道:“你且直言,不必顾忌旁的,不论你说出什么,我都不会治你的罪。”
  耶保达听完,苦笑一番:“大王,这些事……也不过是卑职从一个宫中黄门侍郎嘴里听来的醉话,其中兴许有不少是胡言乱语,大王您……千万别气。”
  “讲。”元浑一摆手。
  耶保达深吸了一口气,他思虑许久,方才开口:“大王,您或许不知,公主殿下和文烈天王……所出同母。”
  “什么?”元浑瞬间变了脸色。
  “文烈”二字正是他为兄长元六孤追封的谥号,元浑清楚,自己的兄长为一中原女子所,这中原女子早产后因血崩过世,所以元六孤先天不足,一脚微跛,自小不能上马征战。
  但元浑了解的也仅有这些了,至于元六孤的身母亲到底是什么人,他一无所知。
  眼下听耶保达提起,元浑的前心后背登时一片寒凉。
  “早在我大父称天王立国之时,就称要学习中原礼法,废弃‘转房烝报’制度,怎的……我阿爷……”元浑口中发干,一时难以相信元儿烈竟做出过这样的事来。
  耶保达也是一副欲言又止,他游移了半晌,审慎着说道:“宫中近侍酒后胡言,大王不必信以为真。公主殿下与文烈天王到底是不是同母所出,如今已无佐证,卑职也只能确定,公主当年确实和天赐天王不睦。公主和亲前,武英先王本欲派天赐先王再入徒太山和谈,但不知怎么,和谈没能成行,公主却离开了王庭。当然,其中具体缘由……恐怕只有上离旧贵们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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