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闻此,张恕双眼一抬,看向了慕容绮。
刹那中,慕容绮意识到,自己刚刚失言了。
“你……”她浑身血脉骤凉,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在套我话?”
张恕幽幽一叹:“看来,你还是没把慕容坤的教诲放在心上。李姑娘,你能告诉我慕容巽在哪里吗?我想见他一面。”
听了这话,慕容绮色厉内荏道:“我要杀了你!”
“你杀了我就能解决问题了?”张恕不疾不徐地说,“与其杀了我,你不如改拜我门下,并告诉我,你的主上到底是谁,又是如何将天下摆布于手中的。李姑娘,你的主上是不是一个曾藏在上离王庭中的如罗旧贵?又或者,是否与三、四年前曾去过阿史那阙的……”
刺啦——
张恕的话还没讲完,忽地一声闷沉沉的皮肉撕裂声响起,他身形一僵,方觉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出。
“我要杀了你。”慕容绮哆嗦着双手,拔出了已深嵌入张恕前心的那把匕首。
“在那里,就在那里!”不知何时,芸薹花田里传来了护军的叫喊声,纥奚武率先看见了一辆停在土埂上的牛车,他指着那边,大声道,“丞相就在那里!”
很快,纥奚武及湟元护军赶到了近前。
扮作相府马夫的元浑也在其中,他心下预感隐隐不妙,果真,还没走上牛车,就先嗅到了几分浓烈的血锈味。
“丞相!”先一步看清车内情景的纥奚武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满脸惊骇地叫道,“丞相,丞相!”
元浑当即拨开他,一步跨上了已被慕容绮打得支离破碎的牛车。
下一刻,半身淌血的张恕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元浑看到,那血的颜色并不鲜艳,而是一种泛着樱桃粉的……残红。
“胭脂水……”纥奚武目光一凝,怔怔地说道。
元浑双手抱起张恕,两眼赤红得吓人:“什么胭脂水?还不快去请郎中!”
纥奚武却后退了一步,站定不动了:“胭脂水既已出现,那便是主上之命,谁也不能更改。”
“主上?什么主上?”元浑怒道。
纥奚武神色肃穆,扬臂一挥,竟是要让手下将元浑与张恕悉数拿下之意。
“你要做什么?”元浑大声质问道。
纥奚武表情凝重:“‘天定之人’已经出现,主上之令不可违抗。来人,把他们通通扣下。”
“大胆!”还不等这些护军士兵上前,元浑已高喝出声,他怒视四周道,“我乃如罗天王,尔等胆敢上前一步,中护军便会将你们碎尸万段!”
纥奚武听了这话竟丝毫不显惊讶,他凛声答:“天王又如何?此地是湟州,没有中护军。”
元浑却跟着冷笑了一声:“湟州又如何?本王所在之处就是王庭所在之处,自然会有中护军。”
话音落下,风云骤变,平地之间一阵大风忽起,紧接着,数以百计的士兵从四周涌来,并不等纥奚武回过神,就已将他与他的手下围了个里外不透风。
“你……”湟元护军副将愣怔怔地抬起头,看向了元浑。
元浑环抱着张恕,面沉似水,那张原本扮做马夫的脸孔已在不知何时变回了本来的模样。
“搜!方圆二十里之内,每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本王倒要看看,到底是何人伤了我的丞相。”元浑一句一顿道。
那些将护军士兵拿下的亲卫当即四散开来,还在随风翻滚的芸薹花瞬间被他们踩了个东倒西歪。
正是这时,张恕呛咳了一声,非常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丞相?”元浑一把抱起他,声音颤颤地叫道。
张恕看着元浑,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他力道微弱,周遭混乱,声音几乎难以从喉头发出。
元浑不得不矮下身,将耳侧贴上他的唇边,并道:“别怕,别怕……我来了,没事了……”
张恕的眼睫抖了抖,轻声吐出了四个字:“秃玉公主……”
第68章 秃玉公主
秃玉公主是谁?
元浑大脑一时停滞,难以明白张恕到底在说什么。他双臂紧紧地环着受了伤的人,丝毫不顾自己的中护军幢帅拓跋赫虏已来到眼前。
“大王,卑职来迟,以致丞相重伤,实乃卑职之罪。但此地不可久留,我们还是……先回湟州城,再做打算如何?”拓跋赫虏觑着元浑的脸色,小心问道。
元浑狠狠一咬舌尖,强迫自己从六神无主中清醒过来,他一点头,应道:“没错,我们……我们还是得抓紧时间回湟州,救治丞相的伤要紧。”
倒在元浑怀中的张恕似乎是听到了这句话,他咳了两声,依旧想说些什么。
拓跋赫虏立刻上前一抱拳:“丞相再坚持片刻,卑职这就护送您赶回湟州。”
说罢,他一挥手,招来了随行的扈从,高声命令道:“保护丞相返回湟州,若有耽搁,军法处置!”
轰隆隆——
狂风骤起,阴云急遽,忽地一道闪电当空劈下,将城内城外映得一片惨白。
数百个中护军士兵涌入湟州,按元浑之命,将内外隘口围了个严丝合缝,不让天王在此的密信传出这座城郭。
很快,有声嘶力竭的哀嚎从层层包围的城池内传出,包括纥奚文在内,府衙上下大小官员悉数被拓跋赫虏的手下揪出。护军无力抵抗,不过半天,便已成了天王近卫的阶下囚。
此刻,元浑正因张恕而急得团团转,他寸步不离,死守榻边,仿佛只要稍一移开视线,重伤之人就会立刻陷入性命之忧。
“大夫,我家丞相的血怎么止不住啊?”云喜红着一双眼睛,跪在张恕身侧问道。
拓跋赫虏找来的郎中已满手都是血,他左支右绌,半天说不出话来。
“人要是在你手下出了问题,别怪我不客气!”元浑见此,一步上前,揪着这郎中的领子就道。
郎中哆哆嗦嗦,抖着嘴唇吐出了一句话:“饶命……贵人饶命……这一刀淬了毒,又、又伤在了丞相的心口上。小的只能尽力而为、尽力而为……但就算是熬过这一次,如此伤势,恐怕丞相也、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什么叫坚持不了多久了?”元浑脸色大变。
郎中不敢回答。
“刀上淬了毒,什么毒?到底是什么毒?”元浑连声质问。
郎中嗫嚅着道:“胭脂水,此毒名为‘胭脂水’……小的也不甚清楚如何解这‘胭脂水’之毒,只知身中此毒者不会当即暴毙,而会浑身剧痛数月,因实在难捱,所以大多中毒者都会选择自行了结……小的听说,近些年来,南边的宫廷中就曾用此毒折磨过意图谋反的皇室亲眷。所以、所以贵人若想救下丞相的性命,兴许可以……去南边打听打听……”
“南边……”元浑心头一滞。
而这时,半昏半醒的张恕再次睁开了眼睛,他吃力地偏过头,看向了元浑,并颤巍巍地伸出了一只手。
“丞相?”元浑赶忙松开那郎中,俯下身,托起张恕的后颈,凑近了问道,“怎么了?可是伤口太痛?”
张恕紧喘了几口气,声音微弱:“秃玉公主在王庭时……曾与何人、与何人交好?”
“秃玉公主在王庭时曾与何人交好?”元浑紧皱着眉,不知张恕到底想问什么。
张恕说话辛苦,可又不得不说,他一手抓着元浑的肩膀,一手就想撑着床榻坐起身。可如此一来,胸前的伤口瞬间涌出了一股接着一股的鲜血。
“小心!”元浑急忙去抱他。
那郎中也大喊:“丞相不能乱动啊!”
张恕低头咳出了一口血,执意不肯躺下,他接着方才的话,嘴唇翕动着说:“血绣司入河谷,是奉、奉秃玉公主之命,其女在闾国为太子侧妃,意图煽动……咳咳!”
这话还没讲完,张恕便又是一口血呛出。
天王殿下心中发沉,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回了床上,并压低声音道:“我已明白,你安心治伤,不要再费神耗力了。”
得了这句话,张恕终于吐出一口气,阖上了眼睛。
郎中忙了整整两个时辰,终于赶在傍晚点灯时分,为张恕止住血、裹好了伤。
城内也渐渐归于宁静,四下搜捕“逆贼”的中护军长骑随之收队回营,雪山下的芸薹花田再度沉寂,唯剩阵阵风浪掠过后留下的花叶波纹。
坐在窗下沉思的元浑和昏迷在床的张恕并不知道,一纸书信于今日飞去了仅与湟州一山之隔的同州郡璧山县。信上写满了此地因丞相被刺受伤而大肆搜捕“逆贼”一事,其中不止言明中护军现身,且向收信之人告知,如罗天王元浑此刻就在湟州城内。
这信没在璧山停留太久,第二日不待天亮,便飞进了遥远的京梁城。
东方既白时,烛火“噗嗤”一下,在灯花中熄灭,坐在榻边支着头假寐的元浑瞬间睁开了眼睛。
“大王。”一道低沉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