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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这话令座下众人神色各异。
  刚刚才低头归降了元浑的曲天福阴沉着脸,侧目看了一眼自己的嫡系亲部,乌延城驻守们不由面面相觑,三五成群着,窃窃私语了起来。
  而铁卫营,这支由牟良亲手练起的天王死士大军则一脸愤怒,恨不能就此冲进斡难河,为他们的大单于报仇雪恨。
  至于元浑,他始终不发一言,不知是不是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悲报冲昏了头脑。
  张恕见此,飞快发问:“适才你说,天王殿下还没咽气时,帐下诸部就起兵谋反了,那你趁乱混进中军帐之际,是否亲眼见到了一息尚存的殿下?”
  斥候张了张嘴,他本想答,那时的元儿烈已神智昏昏,自己就算是见了面,也无济于事。
  但张恕问话时,却一脸凝重,双目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是想……暗示什么。
  那斥候瞬间明白了,当即一转头,“咚”的一声,朝元浑磕了下去:“二王子,卑职趁乱混进中军帐之际,不光亲眼见到了一息尚存的大单于,还在大单于的榻前,聆听了他的遗训!”
  霎时间,宴席上一片哗然,铁卫营诸将和乌延城各个驻守全起了身,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据说听过“遗训”的小斥候。
  斥候的双肩抖了抖,将脸埋在了地上,他闷声道:“大单于弥留之际,见瀚海公踪渺,帐下诸部反叛,故告卑职曰,‘王庭崩析,内藏豺虺,惟次子浑忠赤贯日,可承天穹之重,继王统之位。日后当彻查诡谋,枭戮元恶,率我族……饮马中原’!”
  元浑终于转动视线,垂目看向了跪在自己脚下的士兵,他哑声问道:“我阿爷……真是这么说的?”
  斥候一咬牙:“当真如此!大单于道完遗训,便已力竭昏厥。卑职见状,只好带走怒河刃,以示……正统!”
  元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夹杂着悲伤与自嘲的笑容,他任由两行清泪顺颊滑落,俯身一把抽出了那卡在长鞘中的剑。
  怒河谷的风越过山垭,跨过辽原,扑向了这座寂静无声的营池。
  明月当空,河山万里,穹庐为天辰做帐,孤烟以瀚海为盘。
  当元浑高举手中长剑,直指银河星汉时,他总算是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了他的归途。
  从此往后,只能向前走了。
  呜——
  长风将九斿旗吹动,瀚海大漠的边陲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张恕随即撩衣跪倒,叩在了元浑身下,他一字一顿道:“臣潜邸长史,拜见天王殿下。”
  牟良瞳孔一颤,跟着一起跪了下去:“拜见天王殿下!”
  紧接着,元儿只、阿律山、前龙骧将军麾下诸位主将以及铁卫营中大小都尉、护军、郎将也应声跪倒在地:“卑职拜见天王殿下!”
  大营中央的篝火堆劈啪作响,烧得火舌高扬,星子四溅。
  曲天福的脸也被这熊熊烈焰映得黑里透红,他沉了口气,上前一步,率领乌延驻守,跪在了众人之后。
  “末将拜见天王殿下。”曲天福抱拳道。
  话声落下,方才还徘徊于遥远辽原上的滚雷骤然在众人头顶炸起,一道闪电当空劈下,直直地砸在了那面随风猎动的九斿旗上。
  轰隆隆!白光将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继而一场瓢泼大雨倾盆落下。
  流离于草甸附近的乌延城百姓纷纷从木棚下探出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惊讶地望着那从天而降的甘霖。
  “吉兆,这是吉兆!”军中有人大叫。
  “乌延城在瀚海原的边际,一年能见几次大雨?这定是天神的赏赐,是大王继位带来的祥瑞!”
  “没错,是祥瑞!”
  “是受命于天,应运而!”
  一传十十传百,雨水瞬间洗刷掉了那怒河刃上的血色。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终于在第二日渐渐止息,当夕阳浸染草甸时,那盛着露珠的嫩芽被衬得愈发青翠。
  乌延驿的廊下仍淅淅沥沥不断,干涩开裂的房檐依旧挂着成串的水珠,水珠时不时叮叮当当地坠下,砸得站在台阶上的戍卫一下子洇了半条肩膀。
  而屋中,浑身透湿的斥候正跪在地上,默不作声地等待天王殿下的发问。
  “大王。”张恕来到了元浑的身后。
  “你叫什么名字?”沉默已久的元浑声音微哑,但神态威严有度。
  斥候听他开口,肩身一阵微颤,他抚胸向上禀报道:“卑职拓跋赫虏,乃河西王亲卫幢帅。”
  元浑又问:“你是何时找到王师的?”
  拓跋赫虏回答:“离开雪达坂后的第四天。”
  “第四天……”牟良掐指一算,“当时,先单于已经出征月余了。”
  “月余,”元浑攥紧了拳,“才月余,阿爷座下的蠹虫就按捺不住,要揭竿造反了。”
  “那你找到王师时,先王撤兵到了何处?”张恕在一旁问道。
  拓跋赫虏想了想,回答:“因斡难河被金央人攻占,王师已被迫离开了瀚海原,沿着河岸沼泽,往东退去,大概是希望能从小路回到雪花岭中。但因先单于受伤,瀚海公死未卜,行军速度极慢,喇剌儿部单于和四征将军们商定,要令虎贲军驰援。”
  元浑一下子直起了身:“那我阿爷的部从可有联系到留在王庭的虎贲军吗?”
  “据我所知,并没有。”拓跋赫虏回答,“卑职扮做了武卫将军麾下小卒,混进了中军大帐,当时确有一些密信,要送往王庭,也有一些来自虎贲军的战报,但因风雪不断,通信受阻,所以先单于部下并未联系到那些虎贲禁卫。”
  “既如此,那你查到当初金央人的游阙为何会埋伏在雪达坂外伏击铁卫营了吗?”元儿只问道。
  拓跋赫虏摇头:“禀河西王,卑职无能,没有查到到底是铁勒部单于下的令,还是先单于下的令。”
  张恕思索道:“藏匿在先王身边的歹人很清楚,斡难河一战艰难,兴许……在先王还未离开王庭之时,那人就已谋划好了一切。”
  牟良重重吁了一声:“真是叫人不齿,我从前还当那喇剌儿部的秃发单于是个能征善战的可用之才,没想到,他竟在先单于一息尚存时,就举兵谋反!”
  “此事也蹊跷得很,”张恕看向拓跋赫虏,“你知道秃发单于为何会突然发兵吗?”
  拓跋赫虏依旧摇头:“卑职一直跟在武卫将军身边,对秃发单于并不了解,只知……他是打着为先单于清扫奸恶的旗号,还声称,叛逃了的铁勒部都是宵小鼠辈,枉费了先单于的看重。”
  谜团愈发理不清了,堂前众人相视而顾,谁也说不准,到底哪一位才是害死元儿烈的始作俑者。
  坐在最上首的元浑疑迟了半晌,最后开口问道:“你真的见到我阿爷最后一面了吗?”
  拓跋赫虏点了头:“卑职隔着帐帘……看了先单于一眼。卑职本想带先单于离开,但帐外实在混乱,不得久留,只好携上怒河刃就匆匆消失。”
  元浑呼吸一颤:“我阿爷伤到哪里了?怎会不到十天就骤然薨逝?”
  拓跋赫虏有些难以开口,他字斟句酌道:“卑职当时没有看清,但有闻到中军帐内的苦药味,很浓重。”
  “没有血腥味?”元浑追问。
  拓跋赫虏也不确定,他游移再三,如实回答:“似乎没有。”
  元浑深皱起眉,不言语了。
  一旁的元儿只和牟良又问了几个问题,便放这斥候离开。大家都心知肚明,因此谁也没有开口去提,元儿烈临死前到底有没有遗训的事。
  待拓跋赫虏离开,元儿只与牟良也相继告退后,元浑突然出声道:“我阿爷其实并没有传位于我,对吗?”
  张恕坐在原处,不发一言。
  元浑起身,默然走到了窗边,许久后,他低低地说道:“所以,阿爷至死都认为我是个和獠子串通,意图弑父篡位的反贼。”
  “大王。”张恕叫道。
  元浑却蓦地严声厉色,他猛然回身,瞪着张恕:“不要那么喊我!”
  张恕一凝,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含着愤恨与失落的眼睛。
  “大王。”他再次叫道。
  元浑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他捂住脸,崩溃道:“当初你到底为何不让我驰援斡难河,是因猜到了如今的这一切吗?”
  张恕默然:“臣没有。”
  元浑恨声道:“可倘若那时我去了……”
  “大王就算是那时去了,也救不了先王。”张恕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元浑的话,“先王从离开王庭,出征斡难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会被害死在沙场上。大王,你救不了他。”
  元浑把脸埋在掌心,无声地抽噎了起来。
  这两日军情不断,往来北边和王庭的斥候接二连三赶到,又接二连三离开。铁卫营中军心浮动,乌延驻守们人殊意异,各方将士都要安抚,居无定所的百姓又需收容,城防民各类要务一下子堆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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