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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你难道准备只身一人拦下我吗?”元浑不屑一顾道。
  张恕眉心微蹙:“我只是想劝将军不要莽撞,眼下铁卫营连王师在哪里都没有找到,将军孤身独行,万一撞见金央人的大军了,那该怎么办?”
  “莽撞……”元浑口中默念了一遍这二字,他自嘲一笑,低声说道,“我若不莽撞,再叫我父兄像前世一样白白战死,又该如何?”
  “可倘若将军您还没找到天王殿下和瀚海公,就先把自己给搭进去了,铁卫营如何是好?”张恕反驳道。
  元浑不打算多言,他转过身,正视起了张恕的双眼:“我已嘱咐过叱奴,在此看守好你,其余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想听你说了。”
  “将军……”
  “驾!”元浑翻身上马,扬手一挥鞭就要越过张恕,往北而去。
  可就在这时,大营那端忽地燃起了烽火,两人只听一阵嘈杂错乱的叫喊声遥遥传来。
  “不好了!”没多久,叱奴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元浑马下,他脸色惨白,身上还沾染着几抹血渍,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元浑吃了一惊,下马就问:“出什么事了?”
  叱奴急声回答:“主上,一列金央大军突然从雪达坂的另一侧杀了过来!”
  雪达坂位于瀚海原边陲、斡难河之畔,以及巫兰山的余脉深处,乃是沟壑纵横的冰川。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不论何方神圣,若想在这里形成包围之势,必须要提早布防。
  可今日埋伏奇袭的大军俨然埋伏已久,难道……王师已经败退,金央人杀穿了斡难河?
  望着远处的火光,张恕后脊陡然一凉,他一把拉住元浑,飞快说道:“将军,这些大军怕不是金央人留在这里的后殿游阙!”
  “后殿游阙……”元浑重复了一遍。
  所谓“后殿游阙”,就是骑兵在前冲锋作战时,留守后方把着粮草和关卡的断后部,斡难河位于辽阔的塞北平原上,金央人若想在南下之时,保证前线补给不被截断,就只能将后殿游阙留在地形复杂的雪达坂之间。
  元浑不是没想过自己会撞上金央人,他只是没想到,王师竟会惨败到这步田地。
  “他们来势汹汹,真是打了咱们个措手不及。”待等赶去中军帐,已在营前指挥御敌许久的牟良气喘吁吁道,“是我大意了,没想到金央人已杀到了这里。”
  元浑面色凝重,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紧紧地盯着不远处冰壑下严阵以待的如罗长骑,他摇头道:“咱们得抓紧时间穿过这片冰原,想办法与阿爷和大兄汇合,牟良,令先遣兵不得恋战,我们即刻拔营就走。”
  “将军!”张恕却蓦地叫道,“倘若这后殿游阙就是为了围堵王师后援而埋伏在此,铁卫营继续深入斡难河,必将被前后夹击,到了那时,您该如何挣脱包围?”
  元浑一滞,回身看向了张恕那满是忧虑的面容。
  何来前后夹击?不需言明,元浑也能猜到,张恕指的到底是什么。
  眼下雪达坂不见王师,那兴许元儿烈与元六孤已率兵溃逃,而这已算是较好的情况,倘若……
  元浑不敢细想“倘若”,他只能强装镇定地问:“你觉得,我父兄如今已经没有还手的余力了?”
  “就算天王殿下和瀚海公还能与金央人周旋,眼下继续北上斡难河都是下下之策,您真要让铁卫营数千大军去送死吗?”张恕反驳道。
  “送死?”元浑骤然拔高了声调,他直视张恕,质问道,“你觉得我这么做,是让铁卫营送死?”
  张恕抿起嘴,没有说话,可脸上的表情却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荒唐。”元浑冷然切齿。
  “将军,”牟良一步上前,拦在了他和张恕之间,这位一向稳妥周全的铁卫大都督深吸了一口气,严肃又认真地说,“将军,这并不荒唐,张先的猜测完全在理。”
  “可我是阿爷的儿子,是大兄的弟弟,我怎能抛下他们不管?”元浑怒不可遏。
  张恕冷静地说:“将军,不知您受困王庭时,天王殿下和瀚海公是否也同样这样想过?”
  元浑一凝,不说话了。
  牟良趁势道:“将军,先不论其他,就说眼下,眼下咱们唯有先应战金央这一条路可走。卑职认为,既然进退两难,那就不死不休。”
  元浑深吸了一口气,他深深地看了张恕一眼,问道:“你说,现下……该如何应战?”
  第24章 雪山飞琼
  此地为达坂的边缘,冰壑与冰夷尚未消退,头顶仍是绵延不绝的雪麓荒原,若想死守这种地方,必须得先将最高处纳为己有。
  张恕跟着元浑,一路爬上了营寨中最高的瞭望塔,他展开了昨夜自己一直在画的地图,细细研究道:“今夜金央人的后殿游阙来势汹汹,但目的也只是为了摸清铁卫营到底有多少人马,因此兵线并不会拉得太长。我猜,天际破晓之时,他们就会徐徐退去,而将军您定要把握住他们撤兵的机会。”
  元浑没说话,但视线却跟着张恕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张恕道,“今日穿过冰壑之时,我曾注意到,就在此处营地往东南方向的三里外,有一块开阔的平台,若能以先遣兵夺取那块平台,顺着雪达坂的尾脉,藏身于川夷的沟壑之间,悄无声息绕去游阙的背后,夺走他们随身携带的粮草和辎重,那处于正面进攻的牟大都督就可放手一搏,以火攻,逼退这些灵活性极强的金央人。方才天还没黑时我看过了,达坂峡口下的冰盖较别处更薄,若是千军万马来回踩踏,恐有开裂的风险。既如此,那我们就可利用这一点,困住游阙。”
  “先是想把游阙引来,踏穿冰盖,让金央人身陷地底?”牟良虽知此计不差,但那后殿游阙凶猛,若是将铁卫营也拖入其中,他身为铁卫大都督,着实于心不忍。
  张恕很清楚牟良在想什么,他开口道:“冰盖一旦开裂,铁卫营就有了突围的机会,和在上离攻城一样,我们不需恋战,只需率兵撤退。”
  元浑倒是没有优柔寡断,他沉思了片刻,问道:“如此一来,赢得此战的把握有多少?”
  张恕回答:“五成。”
  “五成……”元浑不由再三衡量。
  张恕接着道:“但只要能逼退游阙,为铁卫营争得一个离开雪花岭的时间,那咱们就有还的余地。”
  元浑闭了闭双眼,不再犹豫了,他一点头,应道:“就按你说的办,今夜先抵住游阙的正面攻势,明早,在他们撤去之时,我便率兵绕背。”
  号令一出,原本混乱的军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牟良整顿辎重,将当初从哨城带走的猛火油悉数装备在营寨之前,用以“虚张声势”。
  果真,没出张恕所料,几番来回之后,金央人的后殿游阙赶在天亮之前,飞快撤去,并正正好拦在了雪达坂往斡难河对岸去的山隘口处。
  另一面,元浑已点好了兵,过去作为元儿烈麾下的“马前卒”,他一向擅长奇袭和猛攻,张恕深知这天赋,因而没有过多嘱咐其他,只准备了一卷绘制好的地图。
  “以烟火信为号。”牟良说道。
  元浑一抬眉:“以烟火信为号。”
  话音毕,他当即拍马而去。
  寒风如刀,卷着雪麓上的碎渣,扑向了匍匐在下的铁甲士兵。
  张恕站在高高的瞭望塔上,一路看着元浑的身影消失在冰壑之中,方才收回视线。
  远处,在草甸的另一头,金央人的后殿游阙身披亮甲,沐浴金光,好似威武的天兵一般,把守着狭小逼仄的关隘。为首之人正虎视眈眈,似要用自己的双目看穿铁卫营的“把戏”。
  “收铁蒺藜!”牟良身骑高头大马,一路飞掠,离开了前阵,他指挥着手下,快速筑起了一道足以防御游阙正面进攻的“人墙”,并用方才留在营寨前的猛火油烧起了一片熊熊烈焰。
  “放箭!”不知沉寂了多久,突然一声厉喝撕破了冰川下的宁静。
  牟良举目看去,只见那后殿游阙齐刷刷地抬起了手中长矛枪,仿佛要刺穿雪幕一般,向铁卫营的营寨发动而来。
  大军犹如巨蟒,在冰夷峡谷中蜿蜒,不多时,第一批长箭就似倾盆大雨般劈头盖脸袭来。
  “执盾!”牟良振声命令道。
  高喝贯穿云霄,颤得山脊都为之抖了三抖,留在瞭望塔上督战的张恕回头看去,只见远处那高耸的雪山上陡然白雾蒸腾,似乎有一股洪流顺着陡峭的崖璧倾泻而下。
  “雪崩……是雪崩了!”铁卫营中有士兵惊慌失措道。
  雪崩,在高车四十八部中,有“天神震怒”之意,巫兰山余脉的主峰“穹拉”正是如罗一族的神山之一,译为“飞天的莲花”,若是神山穹拉雪崩,便是飞莲花瓣的陨落,是神山赐给人间的责罚。
  现如今,亲眼见到神山“降罪”,铁卫营的将士们登时心怖意,就连大都督牟良,也在不自觉中,抓紧了手上的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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