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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元浑不说话了。
  牟良倒是好奇地问道:“张先,那你又是以何契机……见到了这位鼎鼎大名的慕容徒呢?”
  听到这个问题,张恕神色微黯,他沉默了片刻,回答:“将军与大都督应该也知道,草民之下还有一弟一妹,阿妹年幼病亡,阿弟于乱军之中走失。为完成爷娘遗愿,我自成年之后,便沿着阿弟走失的方向,一路寻找。沿途风餐露宿,所见奇闻异事之多、江湖行者之纷杂,草民一时难以赘述。”
  牟良抬了抬眉梢,转头看向元浑。
  元浑问道:“那你……找到你阿弟了吗?”
  张恕顿了顿,吐出了两个字:“没有。”
  元浑不再多言了。
  牟良干笑两声:“今夜之事,张先不必放在心上,‘罗刹幡’为何突然出现,卑职会想方设法查明。天不早了,先早些休息。”
  说完,他一拱手,又对元浑一抚胸,起身离开了。
  张恕掩住嘴,低咳了起来。
  元浑心中略有些过意不去,他犹豫半晌,开口问道:“你阿弟叫什么名字?当年又是在哪里走失的?若有机会,我令铁卫营中斥候去探查探查。”
  张恕忍下咳嗽,抿了抿嘴:“阿弟走失时年幼,只有乳名‘十二’,据爷娘所说,应当是在卫国南堡阿史那阙附近随府兵离开的,因此我才会一路追寻后卫故臣的踪迹。”
  元浑想了想,皱起眉:“阿史那阙……离上离着实遥远。”
  张恕回答:“阿史那阙原是胡漠人的离宫,后被慕容家占据,多年前,我也是在那里,见到了身上只长了一手一脚的慕容徒。”
  元浑好心安慰道:“待等我们安定下来,我便派人再回阿史那阙,看看你阿弟会不会……”
  “不必了,”张恕语气平静地说,“我阿弟若还活着,定会回来寻我,这么多年过去,他始终不肯现身,大概……已经死了,将军不必再为此费心了。”
  元浑张了张嘴,一时有些语塞。
  但张恕似乎并不在意他方才的冒犯与善意,转而笑了笑,说道:“将军可有想好,等跨过了玉龙脊,该如何面见天王殿下和瀚海公?”
  元浑听到这个问题,立马愁眉不展,他半晌没言语,不知已走到这一步的自己到底应当怎样继续向前。
  张恕则回想着方才那封密信,思虑了许久,他斟酌着开口道:“将军,依草民看,咱们不如……不要去斡难河了。”
  “什么?”元浑一诧,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张恕。
  不去斡难河找元儿烈、元六孤,他又能去哪里?
  元浑从没想过其他选择,他重来一世,本就是要不惜代价挽救上辈子自己失去的一切,怎可能在这种关头抛下父兄,另立门户?
  尤其是这斡难河一战,元浑清晰地记得,自己当初为了抵抗金央的进攻,付出了如何惨重的代价,如今有了从头再来的机会,他难不成要眼看着自己的亲族像前世一样死伤无数吗?
  元浑做不到。
  他微有气恼地摇了摇头:“你若想叫我另立门户,像个真正的反贼一样割据一方,我绝不会答应。”
  张恕不想强求,他晓之以理道:“将军,您如何保证,天王殿下和瀚海公在您以这样的方式逃出王庭后,还会全心全意地相信您?”
  元浑匪夷所思:“我是阿爷的亲子,也是大兄的亲弟弟,我们父子三人肝胆相照,过去从未有过龃龉。就算是之前他们被奸人蒙蔽了视线,待我将一切澄清,他们必然会重新相信我!”
  “可倘若蒙蔽他们视线的奸人就在他们身边,又或者说,就是他们……”张恕有些心急,话出了口,才发觉自己失言。
  元浑果真脸一沉,他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张恕不敢出声。
  元浑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人拽到自己身前:“难道你想说,暗害我的人,就是我阿爷和我大兄吗?”
  “将军,草民没有……”
  “张恕,之前离开王庭时,你不是还支持我去斡难河找我阿爷和大兄伸冤吗?为何一夜未过,你就突然转了性?”元浑松开手,满脸嫌恶。
  张恕垂下双目,话卡在喉头,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元浑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忍不住出言不逊道:“怎么?张先在这里费尽心机出言离间,难道是觉得,我若重回父兄羽翼之下,你的一身抱负就将无处施展了?”
  “我不是!”张恕慌张解释道,“我只是……”
  “你只是如何?”元浑拔高了声音,“你言里言外都在怂恿我抛下我在前线征战的亲族,一个人带着铁卫营,拥兵自重,分裂我如罗土地。张恕,你到底有何居心?难道真想让我做个遗臭万年的‘反贼’吗?”
  张恕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意识到自己此时提出这样的建议,着实有些莽撞了。
  元浑见此,也不想再多理论,他站起身,把里帐帐帘一拉,漠然道:“明早还得赶路,你若真想做我门客幕僚,就不要总是摆出一副越俎代庖的架势来。”
  说罢,他用力一掸帐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元浑气了,第二日早起也同样如此。
  张恕本想为自己昨夜的鲁莽而道歉,可元浑却只肯淡淡扫他一眼,连说句话的功夫都不愿给。
  张恕站在车驾边,眼看着龙骧将军纵马远去,自讨了个尴尬。
  牟良倒是好心,他牵着马,脸上带着笑,来到了张恕面前:“先今日身子好些了吗?昨夜听你咳嗽得厉害。”
  张恕客气告谢道:“草民一切都好。”
  牟良听完,用余光瞥了一眼前面那高高在上的背影,而后小声说:“张先不必担心,我家二王子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论你如何惹他不悦了,也就半天功夫,自己就能哄好自己。”
  张恕失笑:“多谢大都督宽慰,只可惜……将军并非单纯我的气。”
  “哦?”牟良来了兴致,他打听道,“先向来温吞和善,难不成能呛得他二王子七窍烟吗?”
  张恕轻叹一声,回答:“大都督,昨夜你离开后,我劝将军不要去斡难河投奔天王殿下和瀚海公了。”
  这话刚落地,牟良也缓慢地变了脸色,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像元浑那般暴跳如雷,也没有上下审视张恕,质疑他居心叵测,而是认真地思索了起来。
  “张先,”良久后,牟良开口道,“你是觉得,二王子被栽赃陷害,问题就出在天王殿下和瀚海公的身边,对吗?”
  张恕没有直言,他迂回地回答:“幕后主使到底是谁,目前并不好说,但草民觉得,不管是谁,在眼下这种时候,将军都不能随意轻信任何一个人,包括天王殿下和瀚海公。”
  牟良没有反驳张恕的看法,他似乎也很苦恼,难以在二者之间做出正确的判断。
  张恕接着道:“而且,如今最重要的,不是弄清天王殿下和瀚海公到底会不会相信将军,而是让将军明白,斡难河前线危险,铁卫营作为如罗一族中唯一肯追随他叛出王庭的大军,决不能轻易填补前线。”
  “你说得不错。”牟良毫不犹豫地一点头。
  “所以……”张恕想了想,应道,“还得麻烦大都督,速速加派斥候,赶在将军抵达之前,探明前线战事。”
  “先放心。”牟良一拱手。
  斥候脚程极快,就在铁卫营大部刚刚翻过玉龙脊的那日傍晚,第一封密信便被讯鸽送回了中军帐。
  这封密信上只有四个字:前线危急。
  元浑看过后心中方寸已乱,但仍强作镇定,他先是令牟良今夜不必安营扎寨,势必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斡难河,而后又将张恕与随营的辎重留在了一起,自己准备一马当先,带着精锐星驰夜奔。
  可牟良却拦下了他,并执意要留在玉龙脊外落脚。
  这位身经百战的铁卫大都督劝阻道:“将军如今自身难保,还是得先摸清情况,方能确定如何行事。”
  元浑有了上辈子的经验,本不该当众驳牟良的面子,可在斡难河的说到底是他父亲与兄长,上辈子元浑无能为力保护他们,难道这辈子也要看着他们陷入危机之中吗?
  因而几番争执后,牟良没有拗过元浑,大军再次起行。
  十天后,铁卫营来到了斡难河沿岸的雪达坂,可奇怪的是,此地只有一些散落在雪达坂下的兵器与马匹尸骨,却不见如罗士兵的营地和飘摇招展的王旗。
  所有人的心里都暗道不妙,这回,牟良也不再顺着元浑,他将大营扎在了雪达坂之外,并禁止任何一个士兵踏足斡难河。
  然而,这日深夜,元浑一个人溜出了中军帐,他来到厩棚中,挑选了一匹最肥壮的天马,准备沿着达坂山川的冰澌雪腴,往更遥远的河对岸去。
  但不料他那马缰还没解开,就听闻身后传来了一声脚步。
  元浑回过头,看到张恕正举着火把,默默地望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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