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人鱼说>书库>综合其它>怒河曲> 第27章

第27章

  “放肆!”延陀部单于贺兰儿都大声道,“何为睁眼说瞎话?元浑,我再尊称你一声王子,你且告诉我,分管牢狱的乃是廷尉,吕赤勐不过是虎贲军中郎将,他是如何越过廷尉,进入大牢的?”
  是啊,吕赤勐是如何越过廷尉,进入大牢的?这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一个要把深陷其中之人牢牢网住的陷阱!
  想到这,元浑不由将牙咬得咯吱作响,他攥紧了双拳,一句一顿道:“我是被栽赃陷害的,你们这些蠢货,到底长没长脑子?”
  李符看上去有些无奈,他随手抓了个身上染血的小兵,勒令他跪在众人之间:“你说,方才这破虏宫中到底发了什么?”
  这小兵踧踖不安,先是觑了一眼元浑的脸色,而后摇头道:“属下、属下不清楚。”
  李符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他很公正地说:“你不必怕你家主上,照实了说就是,本官会为你做主的。”
  小兵抿了抿嘴,低声道:“属下是二王子安插在虎贲军中的禁卫,一直留守王庭,奉二王子之命办事。”
  这话说完,李符与贺兰儿都等人顿时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那贺兰儿都嗤笑道:“元浑,你方才还争辩,是虎贲军把你‘绑来’破虏宫的。怎样,现在你的谎言不攻自破了吧?”
  元浑一脚踹翻了那士兵:“我何时往虎贲军中塞过人?”
  那士兵痛呼一声,栽倒在了李符身前,他无比委屈道:“廷尉,属下说的都是真的!先前、先前二王子出征天氐平息民乱,将属下等人留在了王庭,并令属下见机行事。就在二王子因与勿吉人串通合谋,被带回王庭受审之际,突然有一身着夜行衣者为属下送来了二王子的信物和口令,命属下赶去秃麻山回上离的路上,截杀一列过路旅人。可属下到了近前才发现,二王子命我等截杀的……竟然是河西王。属下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便编出二王子有请河西王入破虏宫议事的理由,将河西王及其手下亲卫带到了这里,却不承想……”
  “不承想什么?”李符质问。
  “不承想,二王子仿佛料到了属下们不敢动手,他亲传密信,以属下们的亲眷家人为要挟,要我等将河西王就地杀死。还说他不日就能离开牢狱,带着属下们趁大单于率兵出征之时,掌控上离,做我如罗的……天王殿下。”这士兵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说道。
  “一派胡言!”元浑怒喝,“昨日之前,我根本不清楚二叔会回王庭,更不清楚阿爷会率兵出征!你口口声声称,是我派人叫你们去秃麻山截杀河西王,那你倒是说说,我派来的人长什么样子,送来的信物到底是什么?”
  这士兵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信物是把金刃刀……送信之人、送信之人是个个子高挑,面蒙汗巾的男子,属下看不清楚长相,只知、只知他口音有些古怪。”
  “口音古怪?莫不是黑水獠子!”贺兰儿都叫道。
  那士兵立刻接话:“是,是有一些像獠子,他的脸虽然蒙着汗巾,但属下、属下觉得那双狭长的眼睛,只有獠子才会有。”
  “净是血口喷人!”元浑怒火中烧。
  但现在,不论他说什么,都是越描越黑,就听那李符长叹一声:“二王子啊,我说你何必如此冥顽不灵?与獠子私通在前,刺杀大单于、截杀河西王在后,二王子,这一桩桩、一件件,证据确凿,你难道能说,不是你做的?”
  元浑狠狠一咬牙:“当然不是我。”
  “不是你又是谁?”贺兰儿都揪起那跪在地上的士兵就问,“你说,河西王是不是元浑指使你们杀的?”
  “是,是……”这士兵点头如捣蒜,“河西王率兵与我等厮杀,几个回合之后,终究不敌,我等念在被二王子要挟的父母妻儿,不得已……下了杀手。”
  李符听完,一指叱奴:“这话是否属实?”
  叱奴连连摆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这后庭之中昨晚还空空荡荡,今日之前,奴婢根本没见过什么河西王的踪影……”
  可这话还没说完,那士兵就已出言反驳起了他:“你们这些当随从的,自然不清楚后面发了什么。”
  叱奴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争辩,他求救似的看向元浑,却发现元浑已低下头,紧闭双唇,一言不发了。
  而与此同时,另一曾随侍过王子的奴隶开口了,这奴隶跪爬两步,来到了李符身下:“廷尉,二王子前一日确实送回了密信,信就在奴婢卧榻的枕头底下。”
  “去找。”李符命令道。
  “不必了,”元浑却突然出声打断了他,只见方才还在喊冤的人莫名抬头一笑,脸上露出了几抹可怖的森然之情来,他冷冷道,“看来,这上离王庭中,是有人在逼着我造反。既然如此,那我何必令人家失望呢?”
  说完,他身形一闪,扬手一把抽出了当中一个如罗士兵的短刀。只见元浑脚下虚点,扬身一跃,几个起落间,竟已跳上破虏宫的屋顶,准备越过此地,向白石城而去了。
  李符大惊,当即叫道:“二王子意图谋反,快!快捉住他!”
  眨眼间,王庭内外风啸声起,数只红隼振翅而出,方才刚刚息落的鼓声再响,震得白石城都在徐徐颤动。
  没过多久,宫里宫外就传遍了元浑的“恶行”。
  有人说他与獠子勾结,暗害元儿烈;有人说他闯出牢狱,截杀元儿只;还有人说他亲率禁卫,准备闯入朔云殿,自封天王……
  一时间,谣言甚嚣尘上,人们群情激奋,都恨不能将元浑这投敌叛国的“大奸之人”亲手杀之。
  自然,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仍慌里慌张守着破虏宫的一个小侍从突然惊叫起来,他伏在元儿只的身边,冲四方大喊道:“医工长、医工长在哪里?河西王还有一口气在……”
  可惜,王庭中人尽数在忙着追捕元浑,谁也不知那据说是被自己亲侄子害了的河西王睁开了眼睛。
  元儿只低低地吐出了一句话:“上离……有细作。”
  深夜,哨城,风沙如幕,穹庐混沌。
  牟良正戴着面巾、头帻和风帽,站在城门口,清点手下士兵。他眯缝着眼睛,望了一眼哨城绝壁上的烟火信,随后对亲卫道:“开城门。”
  当——
  狭长的入城通道开了,一股满是尘土腥气的黄风席卷着砂砾,扑面而来。铁卫营的士兵纷纷低下头,拉紧了斗篷与护臂,冒着风,快步离开了这座巍峨的塞上堡垒。
  牟良始终注视着头顶的烟火信,在确定敌人短时间内不会赶到后,他长吁一口气,转头来到了队伍最末的那辆马车前。
  “张先。”牟良叫道。
  车中的人咳嗽了几声,将一卷羊皮地图递了出来。地图上圈圈点点,标注了不少细密的文字,牟良大致扫了两眼,而后欣喜过望。
  “张先,没想到你对这苏勒峡中的形貌如此了解。”他笑着说,“我过去只来往于怒河谷、巫兰山一带,对南边并不熟悉,若非有张先在,此番带领这么多士兵,我还真不敢从西北一侧离开哨城。”
  张恕淡淡道:“苏勒峡险要,如今东南一线有勿吉人驻扎,若想回到王庭,只能从西北面的暗丘山过。那地方地形复杂、寒气四溢,大都督须得小心。”
  牟良学着中原人的礼仪,向张恕一拱手:“多谢先提醒。”
  张恕客气道:“也得多谢大都督肯相信我。”
  牟良苦笑一声:“谈何相信不相信?我身为铁卫大都督,也不过是在为自己的手下士卒考虑而已。眼下保全兵力,不与獠子死战是最佳两侧,回去设法为二王子证明清白是理所应当。只是若非先提点,我恐怕至今仍无法看清眼下的诸多疑点。”
  “大都督抬举草民了。”张恕一顿,“只是……光率铁卫营回上离,并不足以襄助将军脱困,我还想写一封信,送去北边,给一位或许能支援将军的人说明情况,不知大都督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当然可以。”牟良说罢,一挥鞭,冲手下士兵扬声高喊道,“传信兵何在?”
  第19章 前朝旧贵
  苏勒峡绵长,从东至西足足有百余里之迢,当中的暗丘山、雪花岭间寒瘴密布,就连一些如罗士兵进入其中,都会因此而头疼脑热。
  牟良担心张恕旧病复发,驻扎暗丘山这夜,本想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但谁知还没到入夜时分,自己就先困顿得不行。
  “大都督歇息吧,不必盯着我,既然您已决定抛下哨城,率兵回上离了,就应当相信,我绝不是勿吉人的细作。”张恕客气道。
  牟良失笑:“张先误会了,我只是在等断后的斥候送信而已。”
  张恕抬了抬嘴角:“哨城沦陷已成定局,大都督是在担心那些勿吉人会急躁冒进,还未在铁马川上安定下来,就继续往北进发吗?”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而是……”牟良昏昏欲睡,他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自己面前已快要见底的酥油茶,好心地起了身,“而是在想,身陷王庭的二王子……罢了,我还先去为你温一壶热水来吧。”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